我猛地将协议和体检报告塞回抽屉最底层，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深吸几口气，试图让疯狂的心跳平复。

不，沈清，你不能慌。

浴室传来水声，他在洗手。很快，脚步声朝着书房而来。

门被推开，周予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松着，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清晰的手腕线条。那张看起来依旧年轻温和的娃娃脸上，带着一丝下班后的倦意，眼神平静地看过来。

“怎么在书房？不是让你选餐厅吗？”他开口，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听不出任何异样。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握着门把的手上，那双手，曾经多么喜欢抚摸我的头发，拥抱我的身体，如今却冷静地拟好了离开我的文件。

“我……”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在找……找我们以前的照片，突然想看看。”

他点点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那个抽屉，又移开。“慢慢找。餐厅订好了告诉我。”说完，他转身要走。

“周予！”我脱口叫住他。

他停住，微微侧身。

纪念日的夜晚，我应该说什么？质问那份协议？哭诉我的后悔？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扮演那个冷漠自私的沈清？

那一刻，我看着他那双曾经盛满热度、如今却平静无波的眼睛，七年来的点点滴滴，那些被我忽略的期待、被我践踏的分享、被我冷落的渴望，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尖锐地刺痛着我的神经。

我毁了什么？

我可能，已经永远地失去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周予。

“我……”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变成一句苍白无力的，“你晚上想吃什么？我来做吧。”

他像是有些意外，静静看了我两秒，然后很淡地笑了笑，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都行。你方便就好。”

他离开了，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我瘫坐在他的椅子上，浑身冰冷。

安眠药第一次在我身上失效了。

那颗白色的小药片，曾经是我应对压力、屏蔽噪音的可靠盟友。可今晚，它躺在我的胃里，像一粒沉默的石子，毫无作用。黑暗中，天花板上的纹理仿佛变成周予签名的那份协议，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身侧传来他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仅仅隔着几十厘米，我们之间却像横亘着一片寂静的冰海。他连睡姿都克制着，只占据他那一边，绝不越界。

他曾经不是这样的。

刚结婚那年，他总像个大型树袋熊，睡着了也要手脚并用地缠着我，我半夜热醒推开他，他迷迷糊糊又凑过来，鼻尖蹭着我的脖颈，嘟囔着“老婆好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学会了规规矩矩地平躺？是我第几次不耐烦地抱怨“你压到我头发了”还是“热死了别挨这么近”？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那些被我刻意忽略或定义为“小事”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出，带着迟来的、尖锐的讽刺。

我想起两年前那个周末午后。他神神秘秘地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眼睛里闪着孩子般兴奋的光。“清清，试试这个。”盒子里是一件设计极其精妙的黑色蕾丝内衣，搭配着丝袜和吊带。那款式大胆得让我脸颊发热，第一反应是羞窘和排斥。

“你……你怎么买这种东西！”我当时的语气，一定充满了鄙夷和防御。

他眼里的光黯了一下，但还是耐心地、带着点讨好地解释：“我看你最近总说工作累，没精神。这个……这个穿上会不一样，我们试试，就试试，我帮你拍几张照片，就我们自己看，好不好？”他甚至已经调好了相机和三脚架，背景布都准备好了。

而我呢？我用“老夫老妻了搞这些干嘛”“穿这个多尴尬”“我累了不想动”一连串的拒绝，像冰水一样浇灭了他所有的热情。最后他默默地把东西收起来，再也没拿出来过。后来我在衣柜角落看见那个落灰的盒子，还觉得他幼稚，不懂成年人的疲惫。

现在我才懂，那不是幼稚，是他笨拙地、努力地想要在我们日渐平淡的生活里，点燃一簇小小的、属于两人私密空间的火焰。而我，不仅吹灭了它，还嘲笑那点火光微不足道。

“叛逆”。

这个词突然跳进我的脑海。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