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市中心医院的急诊科依旧灯火通明。
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混杂着隐约的血腥气和一种名为“疲惫”的焦灼。
苏念刚给一位醉酒摔伤的患者处理完额头的伤口,轻声叮嘱家属注意事项。
她的声音不高,在抢救室外的嘈杂里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像夏日里的一缕凉风。
送走患者,她回到护士站,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清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稍稍压下了喉咙里的干涩和一夜未眠的昏沉。
这是她今晚的第三颗糖。
口袋里总装着薄荷糖,是她工作第二年养成的习惯。
第一次独立值大夜班,面对接连不断的急诊和一位抢救无效离世的老人,她躲在更衣室无声地哭了十分钟,然后洗了把脸,嚼着从同事那儿顺来的薄荷糖回到岗位。
从那以后,糖就成了她的“情绪稳定剂”。
“小苏,3号床心电监护报警,去看一下!”
护士长王姐风风火火地路过,拍了拍她的肩。
“好,马上去。”
苏念咽下最后一点甜意,快步走向观察区。
她的脚步很稳,即使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个小时。
杏眼下的淡青色被口罩遮住大半,只余下专注的眸光。
与此同时,住院部十二楼的心外科医生值班室,陆承宇刚合上手里的病历。
办公桌上台灯的光晕圈出一小片安静的天地,旁边放着一支有些年头的黑色钢笔,笔帽边缘的镀金已经磨损。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的青黑在冷白灯光下格外明显。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城市尚未苏醒。
他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点开一个音频文件。
舒缓的钢琴曲《月光》第一乐章流淌出来。
音符在寂静的房间里跳跃,试图抚平某种看不见的褶皱。
这是他手术前必听的曲子,也是无数个像这样的、手术结束后的深夜,他用来让自己从那种极致的专注和紧绷中缓慢抽离的仪式。
三年前,父亲突发心梗倒在自己工作的医院走廊,最终没能救回来。
而就在那之前一个月,他主刀的一台主动脉夹层手术,患者因为罕见的术后并发症去世了。
两件事像沉重的枷锁,把他钉在了“生命无常”的十字架上。
从此,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用绝对的理性和严苛的专业筑起高墙,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些猝不及防的失去和遗憾。
他关掉音乐,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急诊科的灯光依旧亮着,像这座城市永不闭合的眼睛。
偶尔有救护车闪着蓝红的光,嘶鸣着驶入又驶出,带走或送来一个个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故事。
他不知道,就在那一片忙碌的光晕里,有一个总带着薄荷糖清甜气息的护士,刚刚成功安抚了一位因疼痛而暴躁的肾结石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