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圆佑摔门而去的那声巨响，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了很久。
文俊辉坐在椅子上，身体僵直，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刚才全圆佑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精准地刺穿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十多年了，你就只会说这几句话吗？冷不冷，饿不饿，疼不疼，累不累…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
“文俊辉，你能不能有点长进？我现在是什么身份？是大明星！每天有多少人想靠近我你知道吗？你能不能别再像个老妈子一样管着我？”
“那些苦日子我早就过够了，我不想再被提醒我曾经有多狼狈！”
“我搬回宿舍了，跟珉奎住。你别再来找我了，我们都冷静一下。”
冷静一下。文俊辉太熟悉这个说法了，这是分手的前奏。在一起十二年，从练习生时期偷偷牵手的青涩，到出道后互相扶持的艰辛，再到团队爆红后逐渐拉开的距离——文俊辉比谁都清楚，有些东西变了。
他只是没想到，全圆佑会这么直接地撕开那层遮羞布。
窗外渐渐暗下来，首尔的夜晚总是来得匆忙。文俊辉站起身，腿有些麻。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像一条流动的星河。这间公寓是他和全圆佑一起租的，说是“家”，但其实全圆佑已经两个月没在这里过夜了。
“也好。”文俊辉轻声自语，“好聚好散吧。”
他拿起手机，想给全圆佑发条消息，约个时间好好谈谈。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说什么呢？说我们分手吧？还是说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最终他放下手机，拿起外套走出门。他需要透透气，需要一点新鲜空气来缓解胸口的窒息感。
楼梯间的灯坏了，忽明忽暗。文俊辉一步一步往下走，脑海中全是这些年和全圆佑在一起的画面。十五岁时那个沉默但会偷偷给他带零食的少年；十八岁出道舞台上紧紧相握的手；二十二岁第一次拿大赏时在后台激动的拥抱；二十五岁全圆佑第一次个人代言成功，醉醺醺地抱着他说“俊呐，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然后呢？
然后团队越来越红，全圆佑的个人行程越来越多。他开始穿昂贵的西装，戴名牌手表，出入高级场所。他的身边围绕着漂亮的女演员、女偶像、女粉丝。他开始嫌弃文俊辉做的家常菜太普通，开始抱怨文俊辉总在他应酬时打电话关心，开始把“我们当初多苦啊”当作不愿提起的黑历史。
文俊辉的脚步停在楼梯拐角处，他扶着墙，突然觉得呼吸困难。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弯下腰。
就在这时，他脚下一滑。
头撞在楼梯扶手上的声音很闷，但疼痛却是尖锐的。文俊辉眼前一黑，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天花板上那盏闪烁的灯，像他们之间忽明忽暗的爱情。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时，文俊辉皱起了眉头。他睁开眼睛，看到一片雪白的天花板。
“哥？你醒了？”徐明浩的脸出现在视野里，眼眶红红的，“你感觉怎么样？头疼吗？”
文俊辉想点头，但一阵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他抬起手想摸头，被徐明浩轻轻按住：“别碰，缝了八针。医生说有轻微脑震荡，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怎么了？”文俊辉的声音沙哑。
“你从楼梯上摔下来了。”徐明浩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是邻居发现把你送来的。哥，你…”他欲言又止，“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文俊辉努力回想，脑海中却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他记得自己出门，记得楼梯间的灯坏了，然后…然后就是一片空白。
“我不记得了。”他老实说，“我是怎么摔的？”
徐明浩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问：“你还记得全圆佑吗？”
全圆佑？这个名字听起来很熟悉，但文俊辉想不起是谁。他摇摇头：“那是谁？我们公司的吗？”
徐明浩的表情从震惊转为复杂，最后变成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他握住文俊辉的手：“不记得就算了。不重要的人。”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护士在说“先生您不能进去”，然后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让我看看他！我就看一眼！”
文俊辉望向门口：“谁啊？”
徐明浩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躺着，我去看看。”
他起身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文俊辉听到外面传来压低声音的争吵：
“你还有脸来？滚！”
“明浩，求你了，我就看他一眼，他受伤了…”
“他不想见你！你把他害成这样还不够吗？”
“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严不严重？”
“跟你没关系。全圆佑，我警告你，别再靠近我哥一步。他现在很好，他忘了你了，这是上天给他的第二次机会。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放过他。”
门外沉默了很久。文俊辉听到一声压抑的呜咽，像是动物受伤时的哀鸣。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也跟着抽痛了一下。
“我…我就隔着门看一眼，可以吗？”那个声音哀求道。
“不行。”徐明浩的声音冷得像冰，“走吧，全圆佑。你们已经结束了，在他摔下楼梯的那一刻就结束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走廊重新恢复安静。徐明浩推门进来时，文俊辉问：“那人是谁？他好像很难过。”
“一个不重要的人。”徐明浩坐回床边。
文俊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点点头，然后又问：“我什么时候能出院？我想回家。”
“回家？”徐明浩问，“回哪里？”
文俊辉愣了一下。是啊，回哪里？他住在哪里？他努力回想，却想不起自己的住址。脑海中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他想离开这里，离开韩国，回到...
“中国。”他说，“我想回中国。”
“回国？”
“嗯，回中国。我们的合约下个月就到期了，我不想续约了。我们回家吧，好不好？”
“好。”
全圆佑站在医院停车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头不让眼泪流下来。
徐明浩的话还在耳边回荡：“他忘了你了。”
忘了？怎么可能？他们在一起十二年，四千多个日日夜夜，那些共同经历的点点滴滴，怎么可能说忘就忘？
但徐明浩的眼神不像在说谎。而且如果他记得，怎么不愿意见自己？
全圆佑想起自己摔门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淬了毒的箭。他当时是真的烦了，烦文俊辉十年如一日的关心，烦他总提醒自己过去有多不堪，烦他跟不上自己越来越快的步伐。
但现在那些“烦”都化作了悔恨，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心脏。
手机响了，是经纪人：“圆佑啊，你在哪？晚上的酒会要迟到了，今天有几个重要制片人会来…”
“推掉。”全圆佑哑着嗓子说。
“什么？圆佑啊，这个机会很难得…”
“我说推掉！”全圆佑低吼，“我今天哪里也不去。”
他挂断电话，坐进车里，却没有发动引擎。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颤抖。脑海中全是文俊辉的样子：练习累到睡着时安静的侧脸；第一次拿到工资时开心的笑容；在他生病时整夜不睡照顾他的担忧眼神…
“圆佑，冷不冷？”
“圆佑啊，饿不饿？我给你煮拉面。”
“疼不疼？我帮你揉揉。”
“累了吧？早点休息。”
那些他曾经厌烦的问候，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浸满了爱意。而他是怎么回应的呢？
“你能不能别这么烦？”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的事不用你管。”
“那些苦日子别提了行吗？”
全圆佑猛地抬头，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脸颊火辣辣地疼，但比不上心痛的万分之一。
接下来的几天，全圆佑想尽办法想见文俊辉一面。他去医院，徐明浩像门神一样守着；他去文俊辉的公寓，邻居说人已经搬走了；他给文俊辉打电话，号码已经注销。
他通过公司打听，才知道文俊辉和徐明浩不续约了，手续都已经办妥，就等合约到期回国。
“怎么可能…”全圆佑不敢相信，“俊尼不会离开我的，他不会的…”
经纪人看着他日渐消瘦的样子，叹了口气：“圆佑啊，接受现实吧。文俊辉xi这次是认真的。”
“那我去中国找他。”全圆佑说，“对，我就去中国。”
“你别傻了，”经纪人摇头，“先不说公司会不会放你走，就算你去了，他愿意见你吗？圆佑啊，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强求不来的。”
全圆佑不听。他相信只要见到文俊辉，只要好好道歉，一切都能回到从前。十二年的感情，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机场出发大厅里，文俊辉和徐明浩正在办理登机手续。
文俊辉的头上还贴着一小块纱布，但气色看起来好多了。他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双肩包，轻装简行。
“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公司派来送行的工作人员还在做最后的努力，“公司真的对你们有长期规划，续约条件可以再谈…”
徐明浩礼貌但坚定地摇头：“我们已经决定了。谢谢公司这些年的培养。”
文俊辉也点点头：“谢谢大家。”
手续办完，两人转身走向安检口。就在这时，文俊辉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全圆佑站在不远处，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头发凌乱，气喘吁吁。他穿着一身黑，戴着口罩和帽子，但文俊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是那天在医院门口争吵的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全圆佑的眼睛里迸发出希望的光芒。他上前一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文俊辉的眼神很平静，像看一个陌生人。没有任何爱意，没有怨恨，甚至连好奇都没有，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徐明浩立刻挡在两人之间，冷冷地看着全圆佑：“让开。”
“俊尼…”全圆佑的声音颤抖，“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文俊辉微微歪头，礼貌但疏离地问：“我们认识吗？”
三个字，像三把冰锥，刺穿了全圆佑最后的希望。他踉跄后退，难以置信地看着文俊辉。那双曾经盛满爱意的眼睛，此刻空荡荡的，映不出他的倒影。
“我…”全圆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徐明浩拉着文俊辉绕过他：“哥，我们走。”
文俊辉顺从地跟着，经过全圆佑身边时，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他的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走向新的生活，走向没有全圆佑的未来。
全圆佑僵在原地，看着文俊辉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安检口。他想追上去，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想喊文俊辉的名字，但喉咙像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先生，您没事吧？”旁边有人关心地问。
全圆佑摇摇头，失魂落魄地转身。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耳边突然传来一对情侣的对话：
“累不累？我帮你拿包吧。”
“不累，你饿不饿？飞机上餐食不好吃，要不要先买点东西？”
“不用啦，你总这么担心我。”
“当然要担心你啊，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嘛。”
全圆佑停下脚步，看着那对情侣相视而笑的甜蜜模样，突然觉得呼吸困难。那些他曾经厌烦的关心，那些他视为束缚的爱意，原来是这么珍贵的东西。
而他，亲手把它扔掉了。
机场广播响起，飞往北京的航班开始登机。全圆佑望向登机口的方向，知道文俊辉就在那里，一步步离他而去。
他想起了十二年前，十七岁的文俊辉在练习室累到睡着，他偷偷给对方盖上外套时，文俊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笑着说：“圆佑啊，你真好。”
他想起了八年前，他们第一次拿到一位，在后台紧紧拥抱，文俊辉在他耳边说：“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的，对吧？”
他想起了三年前，他拿到第一个个人奖项，文俊辉比他还开心，整晚都在说“我就知道你可以”。
然后他想起了两个月前，文俊辉小心翼翼地问：“圆佑，我们最近是不是很少见面了？”
想起了一个月前，文俊辉在他应酬晚归时打来的电话：“喝了酒别开车，打车回来吧。”
想起了上周，文俊辉看着他欲言又止的表情。
想起了最后那次争吵，自己说的每一句伤人的话。
想起了摔门而去时，身后文俊辉死寂般的沉默。
全圆佑缓缓蹲下身，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把脸埋进掌心。泪水从指缝渗出，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心脏的位置空了一个大洞，呼呼地漏着风，比任何疼痛都要难以忍受。
他知道，他完了。
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被他弄丢了。那个无论他多晚回家都会亮着一盏灯等他的人，再也不会等他了。那些琐碎的、温暖的、他曾经不屑一顾的日常，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奢侈。
登机口的显示屏上，飞往北京的航班状态变成了“起飞”。全圆佑抬起头，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看到一架飞机缓缓滑向跑道，加速，腾空，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云层里。
带走了文俊辉，带走了他们十二年的一切，带走了他唾手可得却亲手毁掉的幸福。
全圆佑站起身，擦干眼泪，转身离开机场。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但他只觉得冷。
手机响了，是经纪人：“圆佑啊，下午有个杂志采访，晚上品牌晚宴，我已经把行程发你了。对了，公司说想跟你谈谈个人工作室的事，你觉得…”
“都推掉。”全圆佑平静地说，“接下来一个月，所有个人行程都推掉。”
“什么？圆佑啊，你别冲动，这些机会…”
“我说，都推掉。”
全圆佑挂断电话，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打开了手机相册。里面有很多他和文俊辉的合照，从青涩的少年到成熟的现在。他一张张翻看，每一张照片里，文俊辉的眼睛都亮晶晶的，满满的都是他。
翻到最后一张，是去年文俊辉生日时拍的。文俊辉闭着眼睛许愿，他在旁边偷偷亲对方的脸颊。文俊辉睁开眼，又惊又喜，耳朵红红的，笑得很甜。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俊尼的第三个十年，我也会在。
全圆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启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首尔永不停歇的车流。
后视镜里，机场越来越远。就像文俊辉，就像他们的过去，就像他曾经拥有却不懂珍惜的一切，都留在了身后，再也追不回来。
而前方，只有漫长的、没有文俊辉的未来。
全圆佑踩下油门，加速向前。眼泪又流了下来，但他没有擦。他知道，从今往后，这样的日子还很长。
长到足够他用余生来记住，他曾经被一个人那样深爱过，又怎样愚蠢地失去了那个人。
长到足够他明白，有些爱，一旦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就像时间带走的，不止是青春，还有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文俊辉。
而这一切，都是他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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