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我的太阳不见了（番外）

我从记事起，就知道爸爸有个怪癖——他特别爱给我拍照。

不是那种生日纪念日才拍的正式照片。是每一天，随时随地，毫无预兆地举起手机或者相机，镜头对准我，咔嚓一声。吃饭的时候，嘴角粘了颗饭粒要拍；睡觉的时候，踹了被子露着肚皮要拍；看书时皱眉要拍；玩泥巴弄得一身脏更要拍，拍完往往还会叹口气，拿湿毛巾过来细细擦。起初我有点怕那个黑洞洞的镜头，后来习惯了，甚至会在爸爸举起手机时，下意识地咧开嘴，或者比个歪歪扭扭的“V”字。

爸爸拍完，很少立刻拿给我看。他总是自己盯着屏幕看很久，手指在上面轻轻滑动，放大，再放大，眼神是我不太懂的复杂，好像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很远的东西。有时候，他会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对着屏幕说：“俊呐，你看，他今天……”

“俊呐”。

这个名字，是我学会说话前，除了“爸爸”、“奶奶”、“爷爷”之外，听得最多的两个音节。爸爸看着我，眼神飘忽，常常会无意识地吐出这两个字，尾音拖得有点长，带着一种柔软的、恍惚的调子。尤其是他抱着我，或者我靠在他怀里快睡着的时候，那声音就像羽毛，轻轻搔刮我的耳膜。

所以，当我第一次清晰地、有意识地调动声带，发出的不是“爸爸”，也不是“抱抱”，而是——

“俊……呐。”

声音有点含糊，奶声奶气，但我确确实实说了出来。

当时，爸爸正蹲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只彩色小皮球，试图吸引我的注意力。听到这两个字，他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脸上的表情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空白的愕然。他举着皮球的手停在半空，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很细微，但我看得很清楚。皮球从他指间滚落，在地板上弹跳了几下，咕噜噜滚远了。

他没有像其他小朋友的爸爸听到孩子开口那样，惊喜地抱起我转圈，或者大声夸奖。他就那么蹲着，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惊涛骇浪在翻涌，嘴唇抿得死白。几秒钟后，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快甚至带倒了旁边的小凳子。他没有看我，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快步走出了房间，还带上了门。

我坐在地垫上，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有点茫然，还有点说不出的委屈。我不是故意学他说话的，我只是……听多了。那皮球还在不远处轻轻晃动。

后来，是奶奶进来，把我抱起来，轻轻拍着我的背，哄着：“哎哟，我们宝贝会叫人了呀……真棒。”她的眼睛有点红，把我搂得很紧。

我渐渐长大，从奶奶家搬到了爸爸在市区的公寓，虽然爸爸工作还是很忙，经常把我托给信得过的阿姨或队友叔叔们照看，但我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一些不同。爸爸回家的次数变多了，停留的时间也长了。他不再只是远远地、隔着玻璃或者屏幕看我，他会笨拙地给我喂饭（虽然常常喂到鼻子旁边），会在我洗澡时守在浴室门外，会在我做噩梦惊醒的夜里，犹豫很久，最后轻轻推开我的房门，坐在床边，直到我再次睡去。

家里属于“妈妈”的东西很少。但我知道，应该是有过“妈妈”的，或者说，另一位阿爸。我偷听过胜澈伯伯、知秀叔叔他们说话。他们以为我睡着了，或者听不懂，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

“……那孩子，越长越像了。”

“是啊，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简直跟俊辉一模一样……圆佑他……”

“唉，能怎么办，都是命……好在现在肯亲近了。”

“俊辉要是知道……”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叹息。我蜷在毯子里，闭着眼，心脏怦怦跳。妈妈不是妈妈，也是阿爸。我是两个男人的孩子。生我的那个阿爸，很爱很爱我。这些碎片的信息，像拼图一样，在我小小的脑袋里慢慢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爸爸书房有个带锁的抽屉，我知道钥匙放在书架第三排那本厚厚的词典后面。有一次，爸爸出差，阿姨在客厅打扫，我偷偷溜进去，踩着椅子，拿到了钥匙。抽屉里东西不多，最上面就是一个朴素的木质相框。

我把它拿出来。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柔软，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阳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他真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明星叔叔阿姨都好看，是那种让人看了心里暖洋洋、甜丝丝的好看。我盯着那张笑脸看了很久，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照片上弯弯的眼睛。

原来这就是“俊呐”。

原来爸爸每次看着我，轻轻喊“俊呐”的时候，是在喊他。

我把相框小心地抱在怀里，蹑手蹑脚跑到浴室的镜子前。我站直身体，把照片举起来，放在自己脸旁边，然后，学着照片里的样子，努力地弯起眼睛，咧开嘴。

镜子里的我，和照片里的他。

眼睛的形状，笑起来弯起的弧度，甚至嘴角翘起来的样子……真的，好像。

一种奇异的、温热的暖流，咕咚咕咚地从心底冒出来。原来我像他。像这个很好看的、生了我、很爱我的阿爸。爸爸总爱拍我，是不是因为，在我身上，能看到他的影子？爸爸看着我的时候，是不是就像，还在看着他？

这个发现，让我莫名地高兴起来，还有点隐秘的骄傲。我把相框小心地擦干净，放回抽屉，锁好，钥匙也原样塞回去。

爸爸是大笨蛋。

他总以为我睡着了，然后自己偷偷说小话。其实我很多时候都醒着，或者在将睡未睡的迷糊间，耳朵却异常灵敏。

他会在我床边坐很久，呼吸声轻轻的。然后，用那种只有我能听见的、低哑的嗓音，开始絮絮地说。

“俊呐，今天幼儿园老师表扬他了，说他会帮小朋友收拾玩具……随你，心软。”

“这小子，居然挑食，青椒偷偷藏在米饭底下……这点可不像你，你什么都吃得香。”

“又长高了，裤子短了一截。你以前总说我长得太快，衣服来不及买，现在轮到你儿子了。”

“体检报告一切正常，很健康，比同龄孩子还好一点……你放心。”

有时候，他会停顿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他走了，才又听到一声极轻的、几乎像叹息的哽咽。

“……我想你了，俊。”

“对不起。”

最后这三个字，出现得最多，也最沉重，压得小小的我也跟着心里发闷。我不知道爸爸在为什么说对不起。是为当年的事吗？为那句我脱口而出的“俊呐”吓跑了他？还是为别的？我不太明白，但我知道，爸爸心里有一个很大很大的洞，很黑，很冷，他努力想填上，用工作，用对我的关注，可那个洞还在那里，时不时漏出寒风。

但没关系。我有办法。

我开始更加注意自己的笑容。对着镜子练习，怎样能笑得更像照片里的阿爸。我努力多吃东西，不挑食（虽然青椒还是有点难以下咽），让自己长得壮壮的。我在幼儿园努力表现好，拿回小红花，然后装作不经意地拿给爸爸看。

爸爸看到我笑的时候，眼神会柔软一瞬，虽然那柔软下面，依旧是化不开的悲伤。他看到我乖乖吃完所有饭菜，会伸手揉揉我的头发。他把我的小红花贴在冰箱上，和那些便签条贴在一起。

我知道，我永远不可能真的变成“俊呐”。我是我自己。但我也知道，我是他和“俊呐”阿爸一起创造的生命，我身上流着他们两个人的血，带着他们两个人的影子。爸爸看着我的时候，能看见他失去的太阳留下的光。而我，能代替那位从未谋面的阿爸，陪着爸爸。

这就像我们一家三口，以一种特别的方式，始终在一起。

客厅的电视有时会播放爸爸以前的舞台。我会凑过去看。年轻的爸爸在舞台上，和队友们一起，光芒四射。镜头偶尔会扫到台下，或者后台，我瞪大了眼睛，试图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白衬衫的笑容。有一次，我真的看到了。在一个团体综艺的片段里，大家笑闹成一团，那个好看得发光的阿爸，正好被爸爸搂着肩膀，两个人头靠着头，对着镜头做鬼脸，笑得毫无阴霾，快乐几乎要溢出屏幕。

我指着屏幕，大声喊：“爸爸！看！是俊呐阿爸！”

正在喝水的爸爸猛地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转过头，看向屏幕，又看向兴奋的我，眼神剧烈地晃动。咳嗽平息后，他走过来，关掉了电视。

“作业写完了吗？”他问，声音有点沙哑。

“写完了！”我响亮地回答，跑过去拉住他的手，“爸爸，俊呐阿爸笑起来真好看，对不对？我笑起来像他吗？”

爸爸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反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有点凉。他低头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又要转身离开了。但他没有。他蹲下来，视线与我齐平，抬起另一只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我的眼角。

“……像。”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里，最像。”

然后，他把我拉进怀里，给了我一个很紧很紧的拥抱。他的下巴搁在我的头顶，呼吸拂过我的头发。这个拥抱持续了很长时间，什么话也没有说。

但我觉得，爸爸那个黑漆漆的、漏风的大洞，好像……被我，不对，是被“俊呐阿爸”和我一起，堵上那么一点点。暖洋洋的光，正努力地、一点点地照进去。

我就是最幸福的孩子。因为我有两个很爱我的阿爸，一个在天上看着我，一个在地上笨拙地、全心全意地爱着我。而我，是他们之间最牢固、最温暖的那座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