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书签落的那一刻,许瑶没有离开蒋府,只搬去了西跨院,与蒋云杉分院而居,两不相扰。
此后数日,她始终浑浑噩噩,如失了魂魄。
每从昏沉中醒转,便无力倚着床柱垂泪,泪水决堤般漫过苍白的脸颊,浸透单薄的素衣,她却浑然不觉,只怔怔望着虚空,眼底是化不开的死寂。
她彻底绝了食,任凭下人如何劝说、如何将粥饭递到唇边,都紧抿着唇,半分不肯下咽。身形日渐消瘦,昔日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深陷,憔悴得不成人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蒋云杉一旦踏入西跨院,便是她癫狂的开端。尖锐的嘶吼刺破庭院的宁静,她疯了般摔打周遭器物,瓷瓶、木案、铜镜碎了满地,碎片溅在她的裙角,也浑然不顾,只剩满眼极致的恐惧与恨意。
更多时候,她会在夜半起身,赤足立在院中。月光如水,泼洒在她月白色的寝衣上,单薄的身影在夜色里摇摇欲坠。她双眼空洞,时而无声垂泪,时而低低发笑,笑声诡异又凄楚,每每吓得巡夜的下人不敢近前。
这夜月色极盛,银辉遍洒庭院,静得连风都停了,时间仿佛凝固。
许瑶仰头望着天际圆月,眼底竟难得有了几分孩童般的纯真,可周身萦绕的,却是浓得化不开的悲凉。
“你不想报仇吗?”
扭曲的男声突兀响起,带着几分诡异的沙哑,在空寂的庭院里回荡。
许瑶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没有什么什么理由要找他报仇,我父亲屠尽蒋家满门,血债血偿,这是应该的。”
“蒋云杉负你,你曾说过负你之人,你定要亲手杀了他,他现在靠着‘为父报仇’的由头,虽博尽美名,却也得了个冷血无情的帽子。”鬼魅般的身影骤然出现在她身后,黑袍覆身,脸上戴着一张古朴的伯奇面具,声音里满是蛊惑,“难道你就不想亲手将他拖入地狱,还是你忘了少时的誓言?”
“许小姐,做个交易如何?”
浑身猛地一颤,许瑶僵硬地转过身,目光死死锁住那道戴面具的身影。高大挺拔的轮廓,分明是个男子。
换作旁人,早已被这诡异场景吓得魂飞魄散,可许瑶早已不是常人。自许府一百七十二口惨遭灭门,爹娘身首异处、死不瞑目的画面夜夜入梦,她的世界早已崩塌,只剩疯癫与恨意支撑着残躯。
伯奇,上古神兽,专食噩梦,却也能引出心魔。
许瑶忽然低笑,笑声越来越响,从压抑的轻笑变成凄厉的狂笑,在月色下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府中下人被笑声惊醒,推门而出,一眼便撞见那骇人的一幕——黑袍面具人静立在许瑶身前,伯奇面具森冷,透着几分诡异的神性。
侍卫反应最快,立刻祭出法器冲上前,却见面具人抬手轻挥,一股无形之力骤然爆发,众人瞬间被震飞,重重摔落在地。
“镇住他们!”许瑶骤然抬眼,眼底再无半分茫然,只剩狠厉决绝,“事成,我便应你。”
伯奇沉默颔首,抬手间狂风骤起,下一秒,万物静止。侍卫惊恐的表情定格在脸上,半空的飞鸟悬停不动,连飘落的花瓣都停在原处——他竟能操控时间。
许瑶喘息着,头忽然一疼,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脑海之中,女人睨着周遭被定住的人,缓步走到伯奇面前,声音沙哑:“说到做到。”
伯奇抬手鼓掌,面具下的笑声带着愉悦:“好!许小姐果然没让我失望。”
“少废话。”许瑶精神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再度癫狂,却死死攥着最后一丝清明,“只要能杀蒋云杉,正道邪道,我都不在乎。”
“以你一半阳寿为契,我医好了你的疯症,助你亲手斩了他。”恶魔低语,字字勾魂。
许瑶歪着头,一字一顿,没有半分犹豫:“成、交。”
那夜过后,一切仿佛从未发生。所有目击者都失了那段记忆,唯有许瑶与伯奇,守着这场以命换仇的交易。
数日后,天地司的人再度登门。
而这一次却是为了蒋云杉的死。
天地司,狱牢。
“许小姐,这人到底是不是你杀的?若是你早些承认,我也好为你开脱几句。”
“我说了不曾就是不曾。"许瑶侧头冷冷道,“你在质疑我的话?”
要不是案发现场什么线索都没有,灵力波动也没有,司理者哪里会来找她问话。
审讯时也不能动刑,天地司有规定,孕妇老人稚子审讯时都不能动用刑法。
司理者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狱内火烛跳跃,映着许瑶精致的脸庞,明明暗暗,肌肤在暖光下泛着瓷白的光,只是眼窝深陷,看不清眼底,一半玉骨,一半鬼气。
“大人!”门口进来一人。
司理者急忙问道:“还是没有吗?”
那个进来的少年摇了摇头。
司理者没办法,只得放许瑶回去。
天空澄澈,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许瑶刚从阴暗的地牢出来,即使这时候的太阳,并不耀眼,但同样使她感到刺目。
午后的阳光像烧红的烙铁,直直砸在头顶。
许瑶觉得眼前白花花一片,心里像揣着一团乱麻,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回到蒋府后,许瑶去了正堂,什么也不干,就是坐在主母的位置上,一直坐到了太阳西斜,余辉映天。
她骗人了,蒋云杉从来都是自己杀的,没有鬼怪,更不是自杀。
那日,许瑶依照伯奇的嘱托准备在正堂制造轻生的假象。
雪白的长绸从房梁垂下,许瑶面无表情地站上了矮凳,调整好姿势后毫不犹豫地踢开了凳子。
窒息感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人的本能使许瑶挣扎起来,没过多久,便感觉眼前越来越黑。
“夫人!!!”蒋云杉按照纸条上的留言来到正堂,未曾想,却刚好撞见了许瑶轻生。
蒋云杉急急忙忙地将许瑶抱下来,不断输送着灵力,或是给她渡气。
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许瑶悠悠转醒过来,嘴唇嗫嚅着张张合合,蒋云杉心下松了口气,侧耳去听,他心中正庆幸好在自己来了。
“我……要你……死。”最后一个字的音,蒋云杉没能听清,凑得更近,“什么?”
许瑶的眼眶有些发红,一只手拽着蒋云杉的衣领:“我说,我要你……”
利刃没入肉体、骨骼,许瑶的本命法器闪着淡淡的金光,粘稠的鲜血顺着刀刃流下,拉出一条长长的血丝,随后猛然又抽出。
蒋云杉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口的那个血窟窿,又望向怀中之人,冰冷的眼神刺痛了双目。
许瑶无情地将人推开,站起身看着地上那个匍匐着的、大口呕着鲜血的男人。
许瑶立在他中,泪水早已爬满脸颊,可一双眼睛却冷得像冰,死死盯着地上的男人。
那是她曾倾心相付的良人,可她曾以为这个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反而成了伤她心最深之人。
且不说父辈的纠缠恩怨,许瑶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欺瞒。
所以她恨爹娘,恨蒋云杉,但恨着的同时,她又不断想起儿时父亲的和蔼宠溺,蒋云杉的温柔细心。
蒋云杉忽然抬头看她,大片鲜红染上深蓝的衣襟,嘴唇微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
许瑶回以满眼厌恶,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仿佛在看世间最肮脏的污秽。
“父辈恩怨我无意与你纠缠,可我说过,谁要是负我、欺瞒我、伤我,我必定手刃。”许瑶不带情绪的声音响起,和春风揉在一起。
许瑶迈步,一步步靠近。手中长剑紧握,目光冷冽如霜,落在跪地的蒋云杉身上。
此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们二人。
“我父亲欠你蒋府的,早已偿清。”许瑶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带着彻骨的寒意,“可你欠我的,下辈子,下下辈子,也还不清!”
剑光闪过,血溅当场。
她又补了一剑。
这一次,蒋云杉闷哼一声,没有了动作。
他死了,死在了自己认为还是妻子的女人手上。
温热的血溅在她脸上,转瞬便凉。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开来,许瑶却没有半分不适,只觉心头积压许久的巨石轰然落地,前所未有的轻松。
成婚后就未曾握过剑的手,此时微微颤抖。她从来没有想过手中的剑会指向从前说要护自己一生一世的人,但此时,神色冰冷,高傲的许家嫡女,重新站在了蒋云杉面前。
昔日少年虔诚跪在佛前,轻声许愿的画面骤然浮现——“我要阿瑶万事顺心,岁岁安康”“我爱你,可为你赴汤蹈火”。
山盟海誓犹在耳畔,如今只剩讽刺。
伯奇当日操纵时间,清理了现场,保证天地司把整个蒋府翻个面来查也什么也查不出。
“恭喜小姐,重获新生。”伯奇的声音带着点勾人的笑意。
“我们的合作也结束了,你可以走了。”
伯奇低笑一声,道:“当然。”
那日之后,两人就再没有见过面。
如今,天地司频繁来人,什么也查不出,只好定为悬案。
蒋云杉死后,许瑶搬出了蒋府,在街上租了间小屋,不在意他人目光,该吃吃该睡睡,活得既悠哉,又像机械一般重复着每天的日子。
一日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不知怎的,最终停在许家祖坟前。
她伸手抚摸冰冷的墓碑,指尖轻轻摩挲,像儿时爹娘抚摸她的头顶,想出声,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千言万语鲠在喉,道不尽情思,看不破因果,青丝生华发。
血海之中何来偕老,舐犊之情何来报?
人生尚有处,无惧冬寒,人生尚有处,无惧滂沱。
春闺梦里人,锦书难托,唯有泪千行。
可天地浩大,她的家没了,亲人没了,连曾经的爱意,都成了笑话。
茫然间,她忽然想起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那是她仅剩的牵挂。
之后,许瑶变卖了蒋、许两座府邸,遣散所有下人,将银两尽数补偿给许府枉死下人的亲属。孑然一身,再无牵挂。
阳寿折半,时日无多。她寻了一处山清水秀的风水宝地,亲手挖了一座墓穴,准备静待死亡。
可就在她躺进墓穴的那一刻,腹部骤然传来剧痛,撕心裂肺——孩子要生了。
绝望之际,那道熟悉的低沉声音再度响起:“再做一笔交易,如何?”
伯奇不知何时现身,立在墓穴旁,面具森冷:“我让你魂魄寄生于此株古槐,永生听我差遣;我保你孩子平安降生,一世无忧。”
腹中剧痛难忍,许瑶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没有半分犹豫。
为了孩子,她什么都愿意。
“我应你。”
话音落,一股无形之力将她包裹,眼前骤然一黑,意识坠入无尽黑暗。
再睁眼时,她已是一株古槐上的一缕残魂,守着一方墓穴,等着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也守着一场永无止境的契约。
又被骗了该怎么办?
没关系了,她想。
反正她这一生,就是由一个又一个谎言编织而成的。
霜卯我没那么多存稿啊X﹏X
霜卯九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