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上午九点整，听潮阁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说是烟雾，其实是北夜刚拆的那包螺蛳粉——这小子非说“边开会边嗦粉是公司文化”，被徐来按着脑袋按灭了。
“听说了吗，新总监今天到。”徐来把手机往桌上一扔，翘着二郎腿，“剑桥商学院，海归，二十八岁，据说在上一家公司把整个内容部都换了血。”
“换血？”澈清嗤笑一声，“换的是主播的血吧。资本派来的工具人，懂的还没我们粉丝多。”
野洵低头玩着手指，没说话。他旁边的崔十八小声嘀咕：“万一……万一是个好人呢？”
“天真。”澈清瞥了他一眼，“你见过哪个空降兵是好人？”
赵太阳坐在主位旁边——那是他给自己留的位置，名义上他不是老板，但实际上听潮阁是他一手带起来的。他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眼墙上的钟，眉头微微皱起。
九点零五分。
新总监迟到了。
“哟，架子不小。”澈清把椅子往后一仰，“第一天就给下马威？”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高跟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沈念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美式，黑色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白衬衫扎进高腰西裤里，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
她的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在螺蛳粉的包装袋上停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抱歉，堵车。”她走到主位前，把咖啡放下，却没有坐下，而是站着看向所有人，“沈念，新来的内容总监。以后请多关照。”
赵太阳抬起头，正对上她的目光。
她没笑。
不是那种故作高冷的没笑，而是压根没打算用笑来讨好任何人的那种平静。
“坐吧。”他开口，声音不冷不热。
沈念点了点头，这才坐下。
二
“我先说一下我的想法。”
PPT打开的第一页，硕大的标题就砸在所有人脸上：《听潮阁内容升级计划：打破虚拟边界，走向主流视野》。
“现有的直播模式太保守了。”沈念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念一份体检报告，“固定时段唱歌聊天，偶尔整活，粉丝群体固化，出圈能力几乎为零。我需要你们做三件事：线下音乐会，跨界联动，个人IP垂直深耕。”
“等等。”
赵太阳抬手打断她。
“线下音乐会？”他看着沈念，语气还算克制，“我们是虚拟主播，你让我们怎么线下？套着皮套去？”
“全息投影。”沈念没有被他噎住，“技术层面我会解决。你需要考虑的只有内容——线下和线上的区别不只是形式，是距离感。粉丝想看到更真实的你们，哪怕只是投影。”
“真实？”澈清接话，嘴角带着点笑，“总监，我们的真实就是那层皮。你让一群社恐去搞线下，是想让他们在台上集体晕厥吗？”
沈念看向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标本。
“澈清，对吧？”
澈清挑眉。
“你的直播我看了三期。”她说，“嘴皮子很利索，但每当你怼人的时候，眼睛会往左下角瞟。那不是自信，是防御。你给自己立了个毒舌人设，不是因为你想毒舌，是因为你不知道怎么正常社交。”
澈清的笑容僵在脸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至于你——”沈念的目光转向游戈，“上周三的直播，破音那次，你后面的状态完全垮了。我知道你在意，但你有没有想过，粉丝真正想看的不是完美的你，是真实的你？”
游戈愣住了。
“还有你。”她看向野洵，“话少不是问题，但你全程不敢看镜头。你是在躲镜头，还是在躲镜头后面的人？”
野洵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北夜。”
北夜正低头偷偷给徐越发微信，被点名吓得一激灵。
“你上周五的直播我看了四个小时。”沈念说。
北夜：“……啊？”
“你连播了六个小时，中间只喝了一次水。最后半小时你声音都是哑的，但你还在撑。你以为粉丝看不出来？弹幕里全是‘北夜休息一下吧’。”她顿了顿，“拼命可以，但拼命的前提是你能拼得久一点。你这种玩法，两年后嗓子就废了。”
北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念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我不需要你们现在就接受我的方案。我只需要你们知道一件事——”她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字：听潮阁，“这个东西，不是你们的，也不是公司的。是那些每天晚上蹲在直播间里，等你们开播的人。他们等的不是一个完美的虚拟形象，是你们给他们的那点陪伴。”
她转过身，看向所有人。
“一周时间。你们可以证明我错了。如果证明不了——”
她顿了顿。
“就按我的规矩来。”
三
赵太阳站起来。
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出去透口气。”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门口。
澈清在后面“啧”了一声，想说什么，被徐来按住。
沈念看着赵太阳的背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低头看了眼手表，九点四十七分，会议开始四十二分钟后，老板离席。
正常发挥。
“今天的会先到这里。”她合上电脑，“刚才说的那些，你们回去想想。下周同一时间，我们再来一次。”
她拎起外套往外走，经过崔十八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崔十八正低着头，手指绞着卫衣的带子。他是全场唯一一个从始至终没有抬过头的人。
沈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推门离开。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卧槽。”北夜第一个开口，“她……她怎么知道我连播了六个小时？”
“她怎么知道我破音的事？”游戈喃喃道，“那场直播我后来自己都删了……”
“她看了三期。”澈清靠在椅背上，表情复杂，“她说她看了我三期直播，连我眼睛往哪瞟都看出来了。”
徐来默默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吐槽总监的一百种方式】群
萨满：兄弟们，我好像有点慌。
萨满：她好像……真的看了我们的直播。
崔十八抬起头，看向沈念离开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好奇。
四
深夜十一点，听潮阁的办公楼里只剩下几盏灯。
崔十八是回来拿落下的充电器的。他轻手轻脚地走过走廊，却在转角处顿住了脚步。
总监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他下意识地凑近了一点，从门缝里看进去。
沈念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个B站的播放页面——崔十八认出来了，那是他上周的一场直播回放。她戴着耳机，神情专注，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
崔十八看见她点开评论区，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一条长评时，她的鼠标停住了。
那条评论的ID叫“听潮阁今天发专辑了吗”。
评论内容是：
“崔十八今天的《小幸运》唱得真好，那种小心翼翼的感觉太对了。这孩子每次唱情歌都不敢看镜头，但就是这个不敢看，才让人觉得他是真的在唱给一个人听。希望他能一直保持这种干净的感觉，不要被那些油腻的技巧带偏。”
沈念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
然后崔十八看见她点开自己的个人主页——主页上赫然写着：
UID：听潮阁今天发专辑了吗
注册时间：5年前
历史投稿：全是听潮阁的直播切片
崔十八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沈念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微信出去，屏幕上的人名崔十八看不清，但消息内容他瞥见了一眼——
“妈，这边挺好的。这次我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了。”
上次？
什么上次？
崔十八的脑子还没转过来，沈念已经站了起来。他慌忙闪进旁边的楼梯间，屏住呼吸。
沈念推门出来，拎着包往电梯走去。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电梯门关上的声音里。
崔十八从楼梯间走出来，站在总监办公室门口，心跳得厉害。
他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门。
电脑已经关了，但桌上那个笔记本还摊开着。他犹豫了两秒，还是凑过去看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
“赵太阳：需要突破舒适区，但方式不能太激进，他吃软不吃硬。”
“崔十八：声线适合慢歌，可以尝试个人EP，但需要先建立自信。”
“澈清：毒舌是外壳，需要给他安全感才能打开。”
“野洵：社恐，不要逼他说话，可以尝试书面沟通。”
“游戈：完美主义，需要让他接受不完美。”
“北夜：太拼，需要控制工作时长，保护嗓子。”
最后一行字写得格外用力：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我想让他们被更多人看见。”
崔十八的手微微发抖。
他想起今天会议上沈念冷着脸说“我需要你们按我的规矩来”的样子，想起她把澈清怼得哑口无言的样子，想起她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就离开的样子。
和眼前这本笔记本上的字，完全是两个人。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吐槽群，手指悬在键盘上。
发？不发？
发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偷看了她的东西。但如果不发——
他不知道自己在门口站了多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
最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悄悄退出了办公室。
走廊的灯光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落在那行“我想让他们被更多人看见”的字上。
五
第二天早上，沈念到公司的时候，发现自己桌上多了一杯热咖啡。
杯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歪歪扭扭的：
“总监，昨天的螺蛳粉是我带的，对不起。以后开会不吃了。 ——北夜”
沈念看着那张便利贴，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热得刚刚好。
办公室外面，崔十八正假装路过，余光往里面瞟。
沈念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崔十八吓得差点绊倒，慌慌张张地跑开了。
沈念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昨晚那个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的身影，想起那声极力压抑的呼吸声。
她低下头，继续喝咖啡。
有些事，不急。
一周的时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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