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与生

赵吏走后，屋内又只剩他们三个。

张起灵始终沉默立于一旁，眉目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祝余先跟黑瞎子对视了一眼，才犹豫着转头看向张起灵，喏声道：“张哥，你…”

“我不难过。”

张起灵抬起头，清凌凌的目光明澈坦荡。

“其实，偶尔我也能想起一些以前的记忆。”

许是十分不擅长倾诉这种行为，说完这句话后他顿了两秒。

直到再次与祝余的视线对上，才又接着道：“家族出事了。失忆，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自己的选择？”

张起灵点头。

他记得他启动了一个机关，他们喝了水。然后…他们自由了。

看着他，祝余心口沉甸甸的。

她有一个猜想，一个放在朋友身上她不愿承认的猜想。

“你是不是知道怎么杀死蓝虫？或者说，是你帮他们杀死了蓝虫？”

“…是。”

果然。

正常情况下，红虫在宿体内是常年处于休眠状态的。

休眠时需要的能量少，他的血应该能勉强供应。可一旦接收到过度强烈的能量刺激，红虫就会从休眠状态被强制唤醒。

清醒状态下的红虫需要的能量与休眠时不可同日而语。

一旦宿体提供不了足够的能量，它就会凭借食忆本能开始大量吞噬宿体记忆以获取能量维持当前生命状态。

并且，红虫的进食习惯与蛇类似，它们喜欢一次性吞下所有食物，留在体内慢慢消化。

而当体内能量消耗到一定程度时，它们又会产生紧迫感，急切地想要寻找下一个觅食目标。

可记忆就这么多，如果宿体永远重复着十年如一日完全相同的生活，它们便再无法获得足够的能量以供下一次进食。

于是为了活着，它们会不时释放一些东西返回给宿体，让他们记起些什么。

这样偶尔昙花一现、如同玻璃碎片般的‘惊喜’就如一根吊在前面的胡萝卜，好似够一够就能吃到。

引诱着宿体永远不停下脚步，一直走，一直走。绕在纠缠不清却足够跌宕起伏的命运里，再次产生新的记忆，循环往复。

但…红虫其实没那么容易被刺激苏醒。除非遇到更强大的红虫有针对性的释放能量攻击，或者由它控制下的蓝虫突然大批量死亡。

蓝虫大批量死亡前会向直系控制方——红虫发出强烈的临终信号。而过强的能量刺激，大概就是张起灵体内那只红虫苏醒的直接原因。

他……

祝余长叹了口气，她也说不清此刻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只感觉闷闷的，胸口像被塞了一团湿棉花。

她沉默许久，才看向那个一直安静站着的人，道：“你有没有想过等一切结束，青铜门不再需要你守，你可以完完全全只为自己活的时候，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张起灵抬眼看她，眼中清明一片，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

喜悦、哀伤、愤恨、遗憾、迷茫…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平静。

平静的不能再平静，平静的一片空白。

祝余慢慢走到桌边坐下，双手捧着脸，视线虚虚投向前方空旷的地面。凭着脑中现有的记忆，有一搭没一搭，像讲故事般想到什么说什么。

“人死后灵魂离体，会在阴差的指引下前往冥府。你们这儿是赵吏的辖区，大概率会遇见他。”

“他会带你去城隍庙销去人间户籍，轻飘飘一笔，便能勾去你在人界的身份。自此，你便成了鬼，而不再是人。”

“下一站是黄泉，据说在人界很有名。八百里沙海，无花无叶、黄沙遍地。不过那是以前，我离开的时候黄泉已经有花了，很漂亮。阿茶说～是那个杀死孟婆的狂徒带进来的，他带来了黄泉里的第一朵花。后来有了第二朵、第三朵…直到如今，成片成片像血一样，染红每一片沙砾。”

“而后是恶鬼岭、金鸡山、野鬼村三关。这三关多是四处游荡意图吞噬新魂的孤魂野鬼，实力弱小，不足为惧。接着就是迷魂殿，需在迷魂殿饮下迷魂水才能入酆都城。”

“酆都城内设有孽镜台。照过孽镜台便知该鬼一生善恶，罪大恶极者需被送下十八层地狱受罚。嗯…我之前住更下面一层。”

“受完审就是奈何桥，桥头放着孟婆汤。自上一任孟婆死后冥界便再没设孟婆一职，孟婆汤的味道也…一言难尽。据喝过的鬼反馈，那是一种直击灵魂的难喝！但我没喝过，不知道真假。”

“不过再难喝都是要喝的。人一生无数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最后都化在那一小碗汤里。”

“一口饮尽，前尘尽散。不念过往，只看前路。”

祝余停下，再次抬眸看向张起灵，语调微哑但含着极致的真诚：“作为朋友，我希望你好好活。这一世，能只为自己好好活一次。”

“如果你暂时不知道怎样算好好活的话，嗯…”祝余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

而后，猛然顶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朝身后一直沉默望着的黑瞎子大声喊道：“黑瞎子！我明天想吃红烧鱼！”

黑瞎子斜倚着窗沿懒散地掏了掏耳朵，慢悠悠的语调，掺着笑意。他好似十分无奈，道：“听到了～喊的耳朵疼。”

“黑瞎子，你说饕餮明天会来找张哥吗？”

“我又不是那玩意儿肚子里的蛔虫。不过它刚被打跑，应该会躲几天吧。”

“要不我明天在张哥手臂上画条龙？说不定赵吏那法子还真有点用呢？”祝余认真思索，她现在的画技绝对比赵吏好。

黑瞎子轻笑着扶了把墨镜，“我觉得可以。”

“我觉得不用。”

祝余、黑瞎子：“？”

二人齐齐看向张起灵，他坚定回视。

他不想画。

“哈哈哈哈哈哈”祝余笑趴到黑瞎子肩头，黑瞎子向后撑靠着桌子，也垂头闷笑。

听着听着，终于，张起灵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屋外，笑声伴着风声一起，飞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今夜无云，清辉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