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尚未亮,京城已在一片沉沉的静谧之中苏醒。
宫墙高耸,琉璃瓦在微茫的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文武百官早已列队于宫门外,乌纱官服整齐划一,气氛却比寒冬的风还要肃杀。
昨夜西市枯井一事,虽未当场撕破脸皮,却已如同一根细针,悄然扎进了看似平静的朝堂湖面。
沈微婉一身青衫文士打扮,混在东宫属官之中,低着头,目不斜视,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围堵,从未发生过。
她如今的身份,依旧是东宫谋士“沈先生”。
太子萧景渊性子仁弱,素来信任身边近臣,昨夜卫峥回宫之后并未声张,只将事情简略禀报,太子虽惊,却也不敢轻易惊动陛下,只命今日上朝之时,静观其变。
沈微婉垂着眼,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
她清楚,靖王萧惊尘既然说过,那盒假证在早朝之上有用,便绝不会空手布局。
九重连环计,第一重引她入局,第二重逼她依附,第三重——便是要在这金銮殿上,正式落子。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尖细的唱喏声,众人依次入殿,静立两侧。
大梁皇帝萧弘年近五旬,面色带着常年养尊处优的虚浮,眼神却依旧藏着帝王威严。他缓步坐上龙椅,目光扫过阶下文武,淡淡开口:“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丞相王怀安立刻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沉稳:“臣,有本启奏。”
沈微婉眸色微不可查一动。
来了。
丞相王怀安,正是当年构陷沈家的主谋之一,也是如今朝堂之上,与太后相互勾结、权势最盛之人。
皇帝淡淡颔首:“讲。”
王怀安抬眼,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东宫一列,最终落在皇帝身上,朗声道:“臣近日听闻,京中宵禁之时,常有不明人士深夜游荡,更有官员属官私穿禁军服饰,于西市废井之地与不明死士私会,形迹可疑,恐有碍京城安稳,动摇朝纲。”
一语落下,满殿寂静。
卫峥脸色瞬间一白。
丞相这话,分明是冲着昨夜西市之事而来。
可他怎么会知道得如此之快?
沈微婉心中冷笑。
哪里是听闻,分明是一早便有人通风报信。
而这报信之人,十有八九,便是靖王萧惊尘自己。
第三重计——借丞相之手,将事情彻底摆上台面,一石三鸟。
一,逼东宫表态,是否包庇罪臣余孽。
二,逼她现身,将沈家旧案重新翻出。
三,让丞相与东宫暗中对立,他坐收渔利。
好一个借题发挥,好一个引蛇出洞。
皇帝眉头微蹙,目光沉了下来:“竟有此事?何人如此大胆?”
王怀安立刻躬身:“臣不敢妄言,只是人证物证皆在,陛下可传东宫侍卫统领卫峥一问。”
皇帝目光转向卫峥,声音不带半分温度:“卫峥,此事当真?”
卫峥心中一紧,硬着头皮出列,跪地叩首:“臣……臣昨夜确实巡查至西市,见到东宫属官沈先生,与两名不明身份的黑衣人同在枯井之旁,身着禁军服饰。”
瞬间,满朝文武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站在东宫属官之列的沈微婉身上。
有惊疑,有探究,有幸灾乐祸,也有冷眼旁观。
太子萧景渊脸色发白,连忙出列:“父皇,儿臣……儿臣不知此事,沈先生素来安分守己,绝不会做出此等逾越之事,还请父皇明察。”
“安分守己?”王怀安立刻冷笑一声,步步紧逼,“太子殿下,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深夜私会黑衣人,私穿禁军服饰,此等行径,岂是安分守己之人所为?依臣之见,此人必有蹊跷!”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十足的压迫:“更何况——臣怀疑,这位沈先生,身份根本不简单!”
沈微婉依旧垂着头,心中一片清明。
来了。
丞相要开始往沈家身上引了。
皇帝目光锐利如刀,直射沈微婉:“你是何人?报上名来,家世籍贯,一一说明。”
沈微婉缓缓抬眼。
晨光从大殿窗棂射入,落在她清瘦的脸庞上,明明是文士装扮,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沉静。
她没有慌乱,没有畏惧,只是平静躬身:“草民沈微……沈先生,无家世,无籍贯,一介落魄书生,蒙太子殿下不弃,留在东宫听用。”
她刻意在“沈”字上顿了一顿。
王怀安眼中寒光一闪,立刻抓住话头:“沈?可是三年前,通敌叛国、被满门抄斩的沈尚书之沈?”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大殿之上。
沈家!
这个名字,如同禁忌一般,在朝堂之上消失了整整三年。
如今被丞相当众提起,所有人都明白了——今日之事,根本不是什么宵禁违规,而是要翻三年前的旧案。
太子脸色煞白:“丞相慎言!沈先生只是姓沈而已,天下沈姓之人何其多,丞相怎能仅凭一个姓氏,就胡乱攀扯?”
“胡乱攀扯?”王怀安冷笑,“臣是否攀扯,一查便知!陛下,臣恳请下令,彻查此人身份,若是真与沈家余孽有关,那便是祸乱朝纲之徒,绝不能轻饶!”
皇帝面色沉冷,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
他在权衡。
三年前沈家一案,本就是他亲自下旨处置,如今重翻,等于当众打他的脸面。
可若是不查,又等于纵容可疑之人留在东宫,日后必生祸端。
就在皇帝沉吟未决之际,一道温和却带着几分病气的声音,缓缓从亲王之列响起。
“父皇,儿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靖王萧惊尘缓步出列,一身素色锦袍,面色微白,身形清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与朝堂之上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谁也没有想到,这位素来不问政事、常年称病静养的王爷,会在此时开口。
皇帝眸色微动:“惊尘,你说。”
萧惊尘躬身行礼,举止温文尔雅,语气平和:“儿臣以为,丞相所言,固然有理,却也未免过于急躁。沈先生既为东宫属官,便是太子殿下身边之人,太子殿下仁厚贤明,识人之明毋庸置疑,岂能轻易与罪臣余孽为伍?”
他先替太子和沈微婉说了一句好话。
太子顿时松了口气,连王怀安都微微一怔。
谁也想不到,素来不沾党争的靖王,会在此时为东宫说话。
唯有沈微婉心中冷笑不止。
她太清楚了。
萧惊尘从不会无缘无故帮人。
他此刻越是温和,越是公允,接下来的一击,便越是致命。
果然,萧惊尘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只是……丞相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深夜于西市枯井私会黑衣人,此事确实可疑,若是不查,难以服众,也平不了百官之疑。”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落在沈微婉身上,随即又转向皇帝:“儿臣有一折中之计,既不冤枉好人,也不放过奸邪。”
皇帝眸色一亮:“你说。”
萧惊尘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大殿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既然丞相怀疑沈先生与沈家旧案有关,不如就让沈先生自证清白。”
“昨夜卫统领撞见沈先生之时,他手中似乎持有一物,对吧?”
卫峥一怔,连忙点头:“回殿下,正是。沈先生当时怀中抱着一个木盒,神色异常,臣未曾来得及查看。”
萧惊尘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不就简单了。木盒之中,若是寻常之物,那沈先生自然清白无辜。若是其中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那再定罪,也不迟。”
“陛下以为,此计如何?”
皇帝眼中闪过赞许:“准奏。”
一句“准奏”,定下了沈微婉的生死。
王怀安眼中闪过得意。
他笃定,那木盒之中,必定是沈家通敌的余证。
只要打开,沈微婉身份立刻暴露,太子也会被冠上包庇罪臣余孽的罪名,再无翻身可能。
太子急得额头冒汗,想要开口阻拦,却被皇帝一道冷厉的目光制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微婉身上。
沈微婉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
她清楚。
这一局,萧惊尘算尽了所有人。
他算准了丞相会发难,算准了皇帝会犹豫,算准了卫峥会作证,也算准了她——不敢不打开木盒。
木盒之内,是伪造的通敌书信。
一旦打开,她立刻会被打入死牢。
可若是不打开,便是心虚,等同于默认自己是沈家余孽,依旧是死路一条。
进,是死。
退,也是死。
这便是九重连环计的第三重——置之死地,而后逼她彻底破局。
萧惊尘要的,从来不是她被斩于金銮殿。
他要的,是她在走投无路之下,拿出真正的证据,与丞相、太后,鱼死网破。
好狠的心思,好绝的算计。
沈微婉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萧惊尘身上。
男子依旧是那副温和病弱的模样,眉眼浅淡,仿佛只是随口提议,与己无关。
可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却藏着清晰无比的暗示。
——你别无选择。
沈微婉心中一声冷笑。
是吗?
你以为,这样就能逼我完全按照你的棋局走?
你以为,我沈微婉,除了依附你,再无生路?
她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那个木盒。
古朴的木盒,在大殿晨光之下,显得格外刺眼。
王怀安眼中寒光暴涨。
卫峥神色紧张。
太子满心焦急。
百官屏息以待。
所有人都在等着她打开盒子,等着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惊天秘密。
沈微婉捧着木盒,指尖轻轻放在盒盖之上。
她没有立刻打开。
只是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王怀安,扫过龙椅上的皇帝,最终,落在萧惊尘的脸上。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殿下说,打开木盒,便能自证清白。”
她声音清冽,不高不低,恰好传遍大殿。
“只是草民担心……”
“这盒子一开,死的不是草民。”
“而是——整个朝堂,都要天翻地覆。”
一语落下,满殿死寂。
萧惊尘眸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王怀安厉声呵斥:“放肆!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
沈微婉恍若未闻,只是指尖微微用力,缓缓掀开了那道决定所有人命运的盒盖。
第三重连环计,到了最致命的一刻。
而真正的反转,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