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风里剧烈地晃了晃,将西市枯井周遭照得明明灭灭,卫峥的脸色在跳动的光影里阴晴不定,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却迟迟不敢再上前一步。
靖王二字,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东宫太子素来仁弱,在朝中根基浅薄,如今正是与丞相、太后两派角力的关键节点,若是此刻得罪了素来不问政事、却偏偏深得先帝旧部暗许的靖王,别说太子前程,就连他这个东宫侍卫统领,都会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他接到的线报分明是:沈家余孽女扮男装,化名沈先生潜伏东宫,今夜子时将在西市枯井与旧部接头,获取通敌余证。
线报言之凿凿,连时间、地点、衣着都分毫不差,他才敢不顾宵禁禁令,亲自带队前来围捕,本想立下大功一件,为太子剪除隐患,可如今看来,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
卫峥目光死死盯着沈微婉手中的木盒,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沉了数分:“沈先生,本统领奉太子之命巡查宵禁,撞见你与黑衣死士深夜密会于枯井之地,无论你拿何种身份压人,今日之事,总要给东宫、给朝廷一个说法。”
沈微婉垂眸看着手中微凉的木盒,指尖轻轻摩挲着盒面粗糙的木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
说法?
卫峥想要的说法,从来不是真相,而是能让东宫全身而退的台阶。
而布下这局的靖王萧惊尘,要的也从来不是她沈家的冤屈昭雪,而是借她这颗棋子,让东宫陷入两难之地——抓,得罪靖王,落得个擅闯禁地、构陷王爷近臣的罪名;不抓,线报属实,沈家余孽就在眼前,东宫明知故纵,日后必被政敌抓住把柄,攻讦太子包庇罪臣余孽。
好一招进退两难的连环计。
这才是九重连环计的第二重,借刀试锋,试探东宫深浅,也将她彻底绑在靖王的战车上。
“卫统领想要说法?”沈微婉缓缓抬眼,清瘦的身形立在风里,没有半分惧色,反倒有一种运筹帷幄的沉静,“说法自然有,只是这说法,不能在这西市废地说,更不能由我与统领私下说。”
她顿了顿,声音清冽如冰,传遍每一个角落:“今夜之事,牵扯靖王殿下,牵扯三年前沈家旧案,牵扯东宫储位,若是在此地妄断,轻则落得个构陷宗室之罪,重则搅动朝局,引发动荡——卫统领,你敢担这个责?”
字字如针,扎进卫峥的心口。
他身后的东宫侍卫也纷纷变了脸色,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慌乱。
他们不过是奉命行事的侍卫,谁也不想卷入皇子、东宫、旧案这团乱麻里,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黑衣死士依旧立在沈微婉身侧两步之外,不言不动,像两尊冰冷的石像,可他们周身散发出的肃杀之气,却让东宫侍卫们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沈微婉看得清楚,这两名死士,既是监视,也是威慑。
靖王算准了卫峥不敢动手,算准了东宫投鼠忌器,更算准了她不敢轻易打开木盒——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这木盒里的东西,绝不是能翻案的真证。
若是真证,靖王大可直接递入大理寺,何必借她之手?
这木盒里,装的必然是能将水搅得更浑的假证,是能让她万劫不复的催命符。
“沈先生不必危言耸听。”卫峥强撑着底气,后退半步,给了自己一个台阶,“既然此事牵扯靖王殿下,本统领便不在此地与你纠缠,明日早朝,我会亲自向太子殿下与陛下禀明一切,到时候,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说完,他挥了挥手,厉声喝道:“收队!”
东宫侍卫们如蒙大赦,纷纷收起兵器,簇拥着卫峥,快步消失在西市的夜色里,连回头都不敢。
空旷的西市重新归于死寂,只剩下风卷枯叶的沙沙声,以及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黑衣死士上前一步,躬身道:“先生,此地不宜久留,殿下已在暗处安排妥当,请先生随我们回府。”
“回府?”沈微婉轻笑一声,将木盒抱在怀中,“回靖王府?”
死士垂首:“殿下吩咐,先生拿到东西后,务必先回王府一见。”
“他倒是急。”沈微婉眸色微冷,“他是想确认,我有没有拆穿他的局,还是想确认,这木盒里的东西,有没有如他所愿,将东宫逼入绝境?”
死士沉默不语,显然不敢接话。
沈微婉也不逼问,她知道,这些死士嘴严如铁,除了靖王的命令,半句多余的话都不会说。
她抬眼望向靖王府的方向,夜色深沉,那座坐落于京城西北角的府邸,灯火稀疏,看上去寂静冷清,像一个与世无争的闲王居所,可谁能想到,这平静的表象之下,藏着搅动京城风云的滔天算计。
父亲当年说的没错,靖王萧惊尘,才是这京城里最会藏锋的人。
“带路吧。”沈微婉淡淡开口。
她没有选择。
此刻的她,无兵无权,无依无靠,唯有借着靖王这股力,才能靠近三年前沈家灭门的真相,哪怕这股力,是一把随时会反噬自身的利刃。
两名死士一前一后,将沈微婉护在中间,沿着西市的暗巷前行,路线偏僻,避开了所有巡夜的禁军,一路畅通无阻,不过半柱香的工夫,便抵达了靖王府的侧门。
侧门虚掩着,没有点灯,只有一个老管家模样的人守在门口,正是今夜送腰牌与禁军服饰的老仆。
老仆见到沈微婉,躬身行礼,一言不发地推开侧门,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沈微婉迈步走入靖王府,院内种满了翠竹,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平添了几分清幽,可这份清幽,在沈微婉眼中,却处处透着压抑与杀机。
王府不大,布局精巧,却处处透着疏离,没有半点王府该有的奢华与热闹,倒像一个隐居的士子居所。
老仆领着她穿过两道回廊,来到一间僻静的书房外。
“先生请进,殿下在里面等候。”老仆躬身退下,顺手带上了院门,将两名死士也拦在了院外。
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沈微婉一人,站在书房门外。
书房内亮着一盏灯,灯光透过窗纸,映出一个端坐案前的修长身影。
那人没有动,仿佛早已知道她会来。
沈微婉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书房内,檀香袅袅,案上摆着书卷与笔墨,干净整洁,一尘不染。
案后坐着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男子,身姿挺拔,面容清俊,肤色略显苍白,透着一股病气,眉眼温润,看上去温和无害,可那双眼睛,却深邃如寒潭,一眼望不到底,仿佛能看透世间所有的伪装与算计。
他便是靖王,萧惊尘。
萧惊尘抬眼,目光落在沈微婉身上,没有丝毫意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沈先生,别来无恙。”
沈微婉反手关上房门,缓步走到案前,将怀中的木盒轻轻放在桌上,抬眸与他对视,没有半分卑怯:“殿下费尽心思,布下如此大局,引我入局,如今我来了,殿下不妨直说,你想要什么。”
萧惊尘轻笑一声,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木盒,目光依旧落在沈微婉脸上,语气平淡:“沈先生果然聪慧,本王最欣赏的,便是你这份通透。”
“通透没用。”沈微婉语气冰冷,“在殿下眼中,我不过是一颗好用的棋子,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翻案心切,极易掌控,事成,殿下坐收渔利,事败,我便是那颗弃子,死无对证。”
“棋子?”萧惊尘摇了摇头,指尖收回,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沈先生错了,本王从不养无用的棋子,更不养不听话的棋子,而你,沈微婉,不是棋子,是本王选中的合作者。”
沈微婉瞳孔微缩。
他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他知道她是沈微婉,是沈家罪女,不是什么沈先生!
三年来,她女扮男装,潜伏东宫,小心翼翼,从未露出半分破绽,就连东宫太子,都只当她是一个落魄的士子,可靖王萧惊尘,却从一开始,就看清了她的真面目。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
她以为自己在入局,却不知,从她化名沈先生踏入东宫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在萧惊尘的掌控之中。
这九重连环计,从一开始,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殿下早就知道我的身份。”沈微婉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强装镇定,“从你送密信的那一刻起,你就知道,你要引的,是沈家罪女沈微婉。”
“自然。”萧惊尘坦然承认,没有半分隐瞒,“三年前沈家灭门,本王便一直在找你,整个京城,只有你,是能撬动三年前旧案的唯一钥匙,也只有你,敢与朝中那些豺狼虎豹硬碰硬。”
“撬动旧案?”沈微婉冷笑,“殿下用假证引我入局,借东宫之手逼我无路可退,这就是你说的撬动旧案?”
她抬手,指着桌上的木盒:“这里面的东西,根本不是我父亲的翻案证据,而是能坐实沈家通敌罪名的假证,对不对?殿下故意让我拿着假证,与东宫侍卫对峙,就是想让我彻底与东宫为敌,让我除了依附殿下,别无选择。”
萧惊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缓缓点头:“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伸手,打开了桌上的木盒。
盒内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证据,只有一封伪造的书信,字迹模仿沈尚书的笔迹,内容却是与敌国私通的密约,落款处,还盖着沈尚书的私印。
一看便是精心伪造的假证。
沈微婉看着那封书信,指尖攥得发白,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那是她父亲的字迹,是她父亲的印信,却被人用来伪造通敌的罪证,三年前是这样,三年后,依旧是这样。
“殿下费尽心机,伪造这封书信,到底想做什么?”沈微婉抬眼,眸中含着泪,却依旧倔强地不肯落下,“我沈家满门忠烈,父亲为国尽忠,死而后已,你却用假证玷污他的清誉,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天谴?”萧惊尘神色微冷,语气骤然变得凌厉,“在这京城,在这朝堂,强者为尊,算计为上,天谴算什么?本王若是信天谴,三年前,就该看着沈家满门被斩,袖手旁观!”
他猛地起身,俯身靠近沈微婉,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她,声音低沉而有力:“沈微婉,你听清楚,三年前沈家灭门,不是通敌,而是因为你父亲手握丞相与太后私结党羽、谋夺储位的铁证,他们为了斩草除根,才栽赃沈家通敌,一夜之间,血洗尚书府!”
沈微婉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她知道父亲是被冤枉的,却不知道,背后的真凶,是丞相与太后!
是当今朝堂最有权势的两派!
难怪三年来,她遍寻证据,却一无所获,难怪所有知情人都三缄其口,原来对手,是这样只手遮天的存在。
“你……你说的是真的?”她声音颤抖,不敢相信。
“本王没必要骗你。”萧惊尘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平静,“你父亲当年,将那份真正的证据,藏在了一个只有沈家人才知道的地方,而你,是唯一知道这个地方的人。”
沈微婉猛地想起,父亲入狱前一夜,将她拉进密室,塞给她一枚半块的玉佩,只说,若是日后沈家遭难,便拿着玉佩,去沈家祖宅的祠堂,找到另一半玉佩,便能拿到真相。
那枚玉佩,她一直藏在身边,从未离身。
原来,那才是真正的证据。
“所以,殿下的连环计,第一步,引我现身,第二步,借东宫逼我依附,第三步,便是让我拿出父亲留下的真证。”沈微婉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
萧惊尘唇角微扬:“没错。”
“可殿下为何要帮我?”沈微婉不解,“你我素不相识,沈家倒台,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冒着得罪丞相与太后的风险,帮我翻案?”
“很简单。”萧惊尘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声音清冷,“丞相与太后把持朝政,结党营私,架空太子,祸乱朝纲,本王身为皇室宗亲,不能坐视不理,你要复仇,要翻案,本王要清君侧,要稳朝纲,我们目标一致,自然可以合作。”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你帮本王拿到证据,扳倒丞相与太后,本王帮你沈家昭雪冤屈,恢复名誉,让你父亲沉冤得雪。”
沈微婉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的靖王萧惊尘,看着他温润外表下藏着的滔天野心与算计,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合作,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沈家沉冤得雪,她大仇得报;赌输了,她依旧是死路一条,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可她没有选择。
除了与萧惊尘合作,她没有任何能力,与丞相、太后这两座大山抗衡。
萧惊尘的九重连环计,环环相扣,步步紧逼,从一开始,就没给她留下退路。
“好。”沈微婉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与殿下合作。”
萧惊尘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是算计得逞的笑意,也是志在必得的笑意:“明智之举。”
他抬手,将桌上的假证书信收起来,重新放入木盒,推到一边:“这东西,留着还有用,明日早朝,自有它的用处。”
沈微婉心头一紧:“殿下还要用这假证做什么?”
“第三重计。”萧惊尘淡淡开口,眸中闪过一丝狠厉,“借假证,引蛇出洞,让丞相与太后,自己露出马脚。”
夜风穿过窗缝,吹进书房,烛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沈微婉看着眼前深不可测的靖王,忽然明白,这场九重连环计,才刚刚开始。
计中计,局中局,一环扣一环,不到最后一刻,永远不知道谁是执棋人,谁是最终的赢家。
而她,已经彻底踏入了这场没有硝烟的生死棋局,再也无法回头。
萧惊尘拿起案上的一杯热茶,递到沈微婉面前,语气恢复了温和:“夜深了,沈先生先在王府歇息,明日,便是咱们搅动京城的第一步。”
沈微婉接过热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却依旧感觉浑身冰凉。
她知道,从她答应合作的这一刻起,整个京城的风云,都将因她,因靖王,因这九重连环计,彻底沸腾。
而明日早朝,必将是一场血雨腥风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