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新来的那个女孩，网名叫小珂。

她进群的那天，我正在公司赶一个文案。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是群里的新人欢迎消息。顺手点开她的主页看了看——话本的新人，注册不到一个月，只发过一条动态，是求助帖：

“刚被骗了五十块。那家店还在吗？有人一起投诉吗？”

帖子下面零评论，零点赞。

我想了想，在群里艾特她：“欢迎。把你那家店的链接发一下，我们帮你看看。”

她发过来。

我点开，愣了一下。

那家店的商品图，和之前那三十九家一模一样。详情页的文案，连错别字都没改。客服对话框里，弹出来的第一句话是：

“亲，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盯着这行字，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三个月。三十九家店被封。小沈的报道发了三轮。群里的人从五十三涨到两百多。

然后呢？

然后它又回来了。

换了个名字，换了个头像，换了个店铺首页。但里面那个东西——那个只会说“亲您好”的东西——还是同一个。

群里有人发：“靠，又来了。”

有人说：“我就知道会这样。”

有人说：“这次怎么弄？”

有人说：“老办法呗。截图，存证，投诉，举报。”

有人说：“我刚去看了，这家店才开了三天，已经卖了二十多单。”

二十多单。

就算每单只有五十块，那也是上千块钱。就算只有一半的人发现被骗，那也是十几个新受害者。

十几个新的“小珂”。

我看着群里开始忙碌起来。有人把店铺链接存进表格，有人开始整理投诉模板，有人去搜这家店有没有其他分店，有人在艾特小沈问能不能再做一期报道。

两百多个人，在同一时间，做着同一件事。

就像三个月前那样。

小珂在群里发消息：“谢谢大家。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人回：“不用说什么。三个月前我也是这么进来的。”

有人说：“那时候是五十三个人，现在是两百多个。你进来了，以后还会有人进来。所以不用谢，到时候你谢他们就行。”

小珂发了一个哭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是这么进来的。一个人，被骗了，发了个帖，以为全世界只有自己倒霉。然后发现不是。然后发现原来有这么多人，和我一样。

然后发现，就算店封了，它还会回来。

就算它回来了，我们还会在。

那天晚上，群里照常聊天。

有人问小珂是怎么找到我们的。小珂说在话本搜关键词，搜到一篇旧帖子。那篇帖子是三个月前发的，作者叫枝枝。

有人说：“哦，枝枝啊，那是我们群主。”

小珂说：“群主还在吗？”

我回：“在。”

小珂说：“你那篇帖子我看了。你说‘不要算了’。我就是看了那个才没算了的。”

我看着这行字，不知道该怎么回。

“不要算了。”

那是楔子发出去的那个晚上，我写在便签上贴在显示器下边的话。后来便签不知道掉哪儿去了，但那四个字我一直记得。

现在它成了别人“没算了”的理由。

群里有人问小珂：“你被骗了多少？”

小珂说：“五十块。买的是个什么美容仪，说是能瘦脸。发过来是个塑料片，连电池都装不进去。”

有人说：“和我当初那个一模一样。”

有人说：“我也是，买个按摩仪，发过来是塑料。”

有人说：“我买的是耳机。”

有人说：“我买的是充电宝，发过来是个空壳。”

小珂说：“这么多人都被骗过？”

有人说：“对。所以你不是一个人。”

我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那首没写完的歌词。

“我们不是一个人在等。”

这是第三章写完的那天晚上，我敲下的第一句。

那时候我以为，等的是投诉结果，是平台回复，是那家店被封。

现在我发现，等的不是这些。

等的是下一个“小珂”进来。

等的是下一次它又回来的时候，我们还在。

等的是，一直等下去。

小沈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平台那边我联系过了。他们说这批新店正在核查，预计一周内处理。”

有人说：“一周？那这一周又能卖多少单？”

有人说：“能怎么办，等呗。”

有人说：“等就等，又不是没等过。”

我看着这些消息，忽然笑了一下。

等。

三个月前，我写歌词，甲方要“等待”。我写了四版都被退回来，说不够有画面感。

现在我知道了。

等待的画面感，是这样的：

是你发现那家店又回来了，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截图的时候。

是你在群里发“老办法呗”，两百多个人同时回“收到”的时候。

是你看到新来的小珂说“谢谢大家”，想起自己当初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回“不用谢”的时候。

是你等了一周，那家店真的被封了，群里刷满红包和哭声的时候。

是你知道它还会回来，但你也知道，到时候你还会在的时候。

这就是等待的画面感。

一周后，那家新店被封了。

群里又刷了一轮红包，又有人哭，又有人说“终于”。

小珂在群里发语音，声音抖得厉害：“谢谢大家。我那五十块要不回来了，但……但谢谢你们。”

有人回：“不用谢。下次你帮别人就行。”

小珂说：“下次我一定在。”

我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那个歌词文档。

“草稿”文件夹里那四句还在。另一个文档里，已经攒了二十多行。我新建了一个文档，把这两次写的东西拼在一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从“我见过最长的路，是投诉页面的进度条”开始。

到“下次我一定在”结束。

中间是这三个月来，我见过的所有人，所有事，所有哭和笑。

五十三个人，变成两百多个人。

三十九家店，封了，又回来了，又封了。

一篇帖子，变成十七篇更新。

一个人，变成不是一个人。

我看着这些字，忽然发现，这大概就是我想写的歌词了。

不是甲方要的那种。

是我自己要的那种。

关于被骗。关于投诉。关于那些深夜和凌晨。关于一群普通人，对着一个只会说“亲您好”的机器人，打了三个月，打赢了，然后发现它还会回来。

那就接着打。

我把文档保存，关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又是一个普通的夜晚。远处那几栋楼的窗户里，亮着星星点点的灯。不知道那里面有多少人，正在看手机，正在刷群消息，正在等下一个“小珂”进来。

楼下包子铺的灯还亮着。老板娘正在收摊，把蒸笼一个一个搬进去。那只猫又出现了，蹲在墙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我忽然想起楔子发出去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我一个人，对着四十七个阅读发呆，以为这就是全部了。

现在我知道了。

那不是全部。

那只是开始。

手机震了一下。是群里有人艾特我。

“枝枝，新来个被骗的，你要不要欢迎一下？”

我点开看。

又是一个陌生ID，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小人，签名是空的，关注数是0。

发的第一句话是：“我刚被骗了。这家店还在吗？有人一起吗？”

我回：“在。欢迎。”

群里开始刷起欢迎词。有人发红包，有人发表情包，有人发自己当初的截图说“和我那家一模一样”。

新来的人发了一串谢谢。

有人说：“不用谢。你不是一个人。”

我盯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窗外，月亮很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