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采访播出的那天,群里从早上就开始躁动。
有人发倒计时:还有12小时。
有人发截图:我把电视调好了,就等着看。
有人发定位:我在公司摸鱼,用手机看。
有人发语音,点开一听,是七老八十的老太太声音:“闺女,是不是今天播?我让我孙子帮我弄。”
我盯着那条语音,愣了好几秒。
群里有人问:“阿姨,您也是被骗的?”
老太太回语音:“对啊。买了个按摩仪,说是能治腰,发过来是个塑料片子。一百五呢。我投诉了,人家不理我。后来我闺女帮我加了这个群。”
又有人问:“您今年多大了?”
“六十八。”
群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开始刷屏:
“阿姨好!”
“阿姨您太刚了!”
“阿姨我帮您投诉!”
“阿姨您缺孙子吗我可以!”
老太太发了一个笑脸表情:“你们都是好孩子。”
我盯着屏幕,眼眶有点热。
六十八岁。一百五十块。塑料片子。投诉了,人家不理她。
然后她进了这个群,学着用手机,学着发语音,等着看一个采访。
那采访里,有我的故事。
也有她的。
晚上八点,采访上线。
链接发到群里的一瞬间,五十三个头像同时灰了下去——所有人都点进去看了。
我握着手机,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听自己四十分钟前说过的话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拆开快递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被骗了。”
“客服说亲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我说了一百句,它就回这一句。”
“我一个人,打不过它们。”
“后来我发帖。后来有人私信我。后来我进了那个群。五十二个人。加我五十三。”
“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采访不长,八分钟左右。播到最后,屏幕上打出一行字:
“截至发稿前,记者已联系相关平台及监管部门,将持续关注此事。”
群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有人发:
“是我。那五十二个人里,有我。”
“也有我。”
“还有我。”
“我。”
“我。”
“我。”
消息一条接一条,刷了满屏。
五十三条“我”,整整齐齐。
我看着那些“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是老太太发了一条语音:“孩子们,我哭了。”
没有人笑话她。
因为我也哭了。
采访播出后的第二天,群里人数从五十三涨到八十七。
新来的人都是看了采访找过来的。有人在评论区留言,有人私信小沈,有人顺着帖子摸到话本后台。每个人进来第一句话都是:“我也是被骗的。”
第三天,一百二十四。
第四天,一百六十八。
群名从“那些店,那些人”改成了“我们不是一个人”。
表格越来越长了。那份记录被骗经历的文档,从五千字变成一万二,又从一万二变成两万。分店名单从七八家变成二十三家,又从二十三家变成三十九家。有人专门做了一个共享地图,把那些店的注册地址标出来,密密麻麻的红点,铺了大半个中国。
小沈在群里说:“平台那边有动静了。”
我问:“什么动静?”
“我发过去的采访链接,他们转给了相关部门。今天上午收到回复,说‘已关注到相关情况,正在核查’。”
“正在核查。”
这四个字,我听过无数遍。
但这一次,好像不太一样。
群里有人问:“这次能成吗?”
小沈回:“不知道。但至少,他们开始‘正在核查’了。”
又过了一周。
那天下午,我正上班,手机突然震个没完。
拿出来一看,群里炸了。
“封了封了封了!”
“哪家封了?”
“好多家!我刚去看,那个XX生活馆打不开了!”
“我这边也是!XX优品也没了!”
“还有XX精品馆!全部404!”
我手忙脚乱地点开那些链接。
一个接一个。
XX生活馆:店铺不存在或已关闭。
XX优品生活:店铺不存在或已关闭。
XX生活优选:店铺不存在或已关闭。
XX精品馆:店铺不存在或已关闭。
XX好物集:店铺不存在或已关闭。
三十九家。
一家不剩。
我握着手机,站在工位旁边,整个人愣在那里。
同事从我身边走过,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然后坐回椅子上,盯着屏幕上的“店铺不存在”五个字,看了整整三分钟。
群里已经刷疯了。
有人发语音,哭得稀里哗啦:“我投诉了三个月,终于……”
有人发截图,是自己当初的订单页面,配文:“这张图我存了半年,终于可以删了。”
有人发红包,一个接一个,满屏都是。
老太太发语音,声音抖得厉害:“我孙子帮我看了,说那家店没了。没了。我那一百五,要不回来,但没了。”
我看着那些消息,忽然想起楔子发出去的那个晚上。
阅读47,点赞3,评论1。
那条评论说:加油。
那时候我以为,加油就是最大的善意了。
原来不是。
原来加油之后,还有八十七,一百二十四,一百六十八。还有三十九家店,一万两千字的文档,满屏的红包和哭声。
原来真人真的可以打过机器人。
那天晚上,群里安静了一些。
不是没人说话,是大家都有点累了。兴奋劲儿过去之后,剩下的是那种“终于结束了”的虚脱感。
有人在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有人说:“解散?”
有人说:“别啊,好不容易凑起来的。”
有人说:“那留着干嘛?店都封了。”
有人说:“聊天也行啊。这么多人呢。”
我看着这些消息,想了想,打字:
“留着吧。”
群里安静了一下。
有人问:“留着干嘛?”
我说:“留着等下一波。”
“下一波?”
“对。这种店不会绝的。封一批,还会开一批。下次再有人被骗,至少有个地方可以来。”
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说:“有道理。”
有人说:“那我继续当管理员。”
有人说:“我把表格留着,下次直接更新。”
老太太发语音:“那我继续学着用手机,下次还能帮上忙。”
我看着那条语音,忽然笑了。
窗外,月亮很圆。
两个月后。
那天下午,我收到一条私信。
发信人是个陌生ID,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小人,签名是空的,关注数是0。
点开之前,我以为会是骂我的。
但点开之后,我发现不是。
那人写:
“枝枝太太,我刚被骗了。五十块。找了半天才找到你们那个群。我想问,现在还能进吗?”
我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我回:
“能。”
我把群链接发过去。
对方回:“谢谢。”
我说:“不谢。你不是一个人。”
发完这条,我关掉私信,打开那个歌词文档。
“草稿”文件夹里那四句还在。另一个文档里,已经攒了十几行:
“我们不是一个人在等。”
“我们是真人。”
“可以一直打。”
“封一批,还会开一批。”
“下次还能帮上忙。”
我新建了一个文档,敲下标题:
《我们》
然后开始写。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