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霜白推开自家门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妈妈许听澜正窝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长卷发披在肩上,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就笑了。

呦,回来啦,比小川说的早嘛!

本来下午没有课,他还着急看他爹爹呢。
许听澜把杂志合上站起来,走近了几步打量了他两眼,伸手捏了一下他肩膀上的衣料。

这件外套还是你去年秋天穿的,袖子有点短了,下次回来我陪你去买一件。
季霜白低头看了一眼。

没事,还能穿。

能穿什么能穿,你看这都露手腕了,听话,下次带你重新买几件。

知道了知道了……
他往客厅走了两步,看到茶几上放着那束白色的小雏菊,他低头拨了一下花瓣……

这束放了好几天了吧?
许听澜靠在沙发上。

前两天拿的,还开着呢,你顾叔叔店里的花就是比别家撑得久!

啊对了,你去看过渠清了吧?他恢复得怎么样?我最近忙着写稿子还没怎么去看他……

看起来好多了,就是有点行动不便。

那就好,我跟你说啊,那天下午我从他店门口路过,看到门开着但人不在,进去一看,他倒在楼梯底下,手机摔在两步远的地方,我叫他都没反应……

那你吓坏了吧?

能不吓到吗?不过还好没什么事……
季霜白在沙发上坐下来,许听澜凑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偏头看了他一眼。

不过……感觉你这回回来怎么感觉跟上次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好像比之前稍微……开了一点。

……开了一点是什么话?
季霜白没忍住笑了一下。

开了一点就是开了一点,你自己没感觉就算了。
她说完站起来往厨房走,季霜白叫住她。

妈,川儿说我们一会去他们家吃饭,柠叔叔会回来。

是吗?哦是……晚上柠川他爸爸回来吃饭,你爸下午去他那边喝茶了,说是带了不少菜回来。

嗯,那我回房间了。

行,你去收拾收拾休息一下。
他回到自己房间,书包往椅子上一扔,窗台上放着一束淡绿色的桔梗,插在顾渠清店里常见的那个白色小瓶里,花枝修得很整齐,安安静静地立在午后的光里,这就是顾叔叔说的花了吧?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下,拍了张照片发给温叙……
过了两分钟温叙才回复。

桔梗?

嗯,我妈放我房间的。

挺好看的。

不过没想到你还认识这个花。

之前去花店看过,然后就认识了。
季霜白看着“花店”两个字,忽然想起他还没有跟温叙说过他家不远处就是花店,他妈妈常去串门、顾叔叔现在还打着石膏……不过他觉得这些事情好像可以慢慢告诉温叙,不急……

我晚上去隔壁吃饭,他们家人多。

那还挺热闹的。
季霜白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是草坪和桂花树,再过去就是柠川家的屋顶,他想着晚上要去隔壁吃饭,柠叔叔回来了,自己的爸爸也在,两家人坐在一起,妈妈会夹菜、爸爸会低头喝茶、顾叔叔裹着石膏和大家说话……那是很普通的一幕,他以前觉得普通到不值一提,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注意到那些细节了。
窗台上的桔梗被下午的光照着,花瓣薄薄的、透透的,像几片安安静静的纸,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没有用力,它在光线里轻微地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样。
这天傍晚季霜白是被柠川的夺命连环call催着出门的,他换了件干净的外套走下楼梯的时候,许听澜正在玄关换鞋,看到他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嗯,不错,这才对嘛……

……你这是什么话?

上学期回来那件卫衣领子都松了,还起毛起球弄都弄不掉,就你还当宝贝。
季霜白还没来得及反驳,许听澜已经推开了门。

走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两栋房子之间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被秋风吹得沙沙响,季霜白跟在他妈妈后面往隔壁走的时候,看到柠川家的门半开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还有一股混着饭菜香的暖意,被风送到门口,还没进屋就已经让人觉得踏实了。
季霜白换鞋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柠柏舟正从厨房端了一盘菜出来,穿着深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比季霜白记忆里略短了一点,看得出来是刚收拾过没多久,他看到季霜白进门,冲他点了一下头。

柠叔叔好

不用,快坐吧。
柠柏舟笑了一声,又转身回厨房端菜了,季霜白注意到他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大概是长期戴婚戒的人突然摘下来留的痕迹,可能是刚从外地赶回来还没来得及重新戴上,他没有多看,走到沙发那边坐下来。
客厅的茶几已经被收拾干净了,铺了一张浅色的桌布,上面摆了几道菜,热气从盘子里升起来,顾渠清坐在沙发上,腿上还打着石膏,身体微微侧向茶几的方向,一只手撑着沙发扶手,另一只手在调整碗筷的位置,把歪了的勺子轻轻摆正,筷子的间距调得很均匀。
看到季行简进来,他笑了一下。

行简来了,坐这边吧,方便说话。
季行简点了点头,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许听澜已经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顺手把垂到脸边的卷发别到耳后,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你还真带了不少回来,这些菜都是你自己做的?

有的做的,有的买的,凑合吃。

这还凑合啊?比我做的好多了。
柏舟笑了一下没有接话,把汤放在桌角,然后在顾渠清旁边坐下来,他坐下来之前,自然地伸手把顾渠清膝盖上搭着的一小块毛毯重新拉了一下,盖住石膏边缘露出来的那一小截,顾渠清对他笑了笑。
柠川拿了几瓶饮料放在桌上,然后就在季霜白旁边坐下,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爸以前从来不下厨房的。

那他今天怎么下厨房了?

就我爹爹摔了之后……他好像觉得自己不做点什么过意不去。

这不挺好的吗?
季霜白没有接话,低头拿起筷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菜比平时多,热腾腾的一桌。
这顿饭吃的很热闹,季霜白坐在那里吃着饭,听着两家人闲聊,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和他小时候很像——也是同样的餐桌、同样的人、同样妈妈爽朗的笑声和爸爸偶尔插一两句的嗓音……那时候他还小,顾叔叔还没有开始开花店,柠叔叔也没有现在这么忙,两家人经常这样坐在一起吃饭。
后来长大了,大学了,回家的次数少了,这样的场面变得稀罕了……但他坐在这里吃着排骨喝着汤、听到柠川在旁边跟他妈说话、看到他妈妈数落柠叔叔“你这排骨做得这么好吃以后常回来做”——这种自然而然的亲近让季霜白觉得,有些东西没有变过。
他很喜欢……
吃完饭之后季霜白帮柠川一起收碗。柠川站在水槽边洗碗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

你今天心情很不错的样子啊?
季霜白正在把剩菜端进厨房,闻言顿了一下……

有吗?

有啊,你自己不知道?

你刚刚吃饭的时候都止不住笑。

……吃饭还不能笑了?

啊行行行……
柠川没有再接着说话,低头继续洗碗,但嘴角有一点弧度……那种“看破了但不戳破”的弧度,在灯光下像一道很浅的弦月,只亮了一瞬就收了回去。
季霜白走出厨房的时候,客厅里的灯还亮着,许听澜和顾渠清在聊花店的事,两个人声音断断续续的,暖黄色的灯光落在桌面还没收走的空盘边缘,季霜白在门口站了一下……这个画面让他想起下午窗台上的桔梗,想起他发给温叙的那张照片,想起温叙回的那句“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