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课下课的铃声迟迟才响,整间高二(1)班却还停留在方才那一场堪称惊艳的解题对峙里,空气里浮动着压抑不住的惊叹与议论。
周砚青抱着教案离开教室前,特意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并肩坐着的两个少年,眼底藏着几分欣慰,又有几分了然。他从教多年,见过太多天资出众的学生,却极少见到像江亦驰与沈知行这样,年纪轻轻便思维缜密、锋芒内敛又外放得恰到好处的孩子。一个桀骜张扬,一个清冷沉静,偏偏站在一起时,竟奇异地和谐,像是天生就该同框。
教室里彻底恢复自由活动的瞬间,陆星遥第一个冲了过来,一巴掌拍在江亦驰的桌角,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驰哥!你们俩刚才也太帅了吧!一道题写出四种完全不一样的思路,周老师眼睛都亮了!”
夏晚柠也跟着凑过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睛亮晶晶地在江亦驰和沈知行之间来回打转,语气里藏不住的八卦:“我算是看出来了,咱们青梧中学一家独大的日子彻底结束了,以后就是双神共顶的时代了!”
苏清禾站在不远处,抱着一摞刚收齐的作业,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她性子安静,不擅长凑热闹,却也由衷地觉得,沈知行的到来,像是给原本有些沉闷的高二生活,注入了一阵清爽的风。
江亦驰被几人围在中间,脸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指尖随意转着笔,眉梢微微上扬,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傲气:“那是自然,也不看是谁。”
嘴上说得嚣张,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偏了过去,落在身旁始终沉默的沈知行身上。
少年依旧安安静静地坐着,腰背挺直,垂着眼睫整理桌面上的课本与笔记,仿佛刚才在讲台上大放异彩的人并不是他。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清冷得像一幅不染尘埃的画。
江亦驰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他认识的人里,从来没有这样的存在。
不吵不闹,不骄不躁,不刻意讨好,也不刻意疏离,只是安安静静待在那里,便自带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明明是刚转来的新生,却比班里待了一年的同学还要沉稳从容。
“喂,”江亦驰先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声音比刚才对着朋友时低了几分,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刚才那道题,你第三种解法,是自己想出来的?”
沈知行抬眼,清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丝毫闪躲,也没有丝毫炫耀,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嗯,看到题目的时候,就想到了。”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只有江亦驰知道,那道题的第三种解法有多刁钻,有多考验思维的跳跃度,他自己苦思冥想半宿才勉强摸到边缘,沈知行却像是信手拈来。
心底那点好胜心再次冒了出来,却又奇异地没有半分不悦,反而多了几分莫名的兴致。
“行,”江亦驰勾了勾唇角,眼神亮了几分,“月考的时候,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有这么厉害。”
沈知行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好胜,清淡的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简单一个字,却像是给江亦驰吃了一颗定心丸,让他越发期待起那场即将到来的较量。
周围的几人看两人互动自然,也纷纷识趣地不再围着,陆星遥抱着篮球招呼了一声,便拉着夏晚柠去走廊打闹,苏清禾也抱着作业转身走向办公室,只留下最后一排的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待在一片梧桐阴影里。
教室里渐渐恢复了日常的喧闹,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低头刷题,有人小声闲聊,唯独最后一排的角落,安静得自成一个世界。
江亦驰原本是个耐不住安静的人,往常课间要么出去打球,要么跟朋友打闹,从来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座位上。可今天,他却破天荒地没有起身,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看似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余光却始终轻轻黏在沈知行的身上。
他看着对方认真整理笔记的模样,看着对方笔尖落在纸上流畅书写的模样,看着对方垂眸时安静柔和的侧脸,心里那点原本纯粹的好胜,不知不觉间,掺进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
这个沈知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从市一中突然转来,成绩顶尖,性格清冷,不沾半点世俗的热闹,却偏偏坐在了他的旁边,闯进了他一成不变的生活。
“你为什么转来青梧?”
江亦驰的声音忽然响起,低低的,在喧闹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上一次被沈知行不动声色地避开,这一次,他直白地问了出来。
沈知行整理笔记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
少年的眼神依旧清淡,却没有了最初的疏离,多了几分浅淡的坦诚。他沉默了几秒,没有编造借口,也没有刻意回避,只是轻声道:“家里的原因。”
简单五个字,没有多说半句,却足够说明一切。
江亦驰看着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极淡的落寞,心头莫名地顿了一下。他向来不擅长安慰人,也不习惯过问别人的私事,可此刻对着沈知行,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跳过话题。
“哦,”他轻轻应了一声,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少了几分嚣张,多了几分难得的温和,“没关系,青梧也不差。”
沈知行看着他难得正经的模样,清淡的眼底,再次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这一次,清晰得让江亦驰一眼便捕捉到了。
那笑意很淡,像风拂过湖面泛起的涟漪,轻轻浅浅,却瞬间打破了他周身所有的清冷疏离,让那张原本清冷绝尘的脸,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江亦驰的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快了半拍。
他慌忙别开目光,假装看向窗外,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然,他伸手从桌肚里摸出一颗水果糖,随手递到沈知行面前:“吃吗?”
沈知行低头,看了一眼那颗包装精致的糖,又抬头看了看江亦驰略显不自然的侧脸,沉默了几秒,伸手接了过来。
指尖不经意间相触,一瞬的温热触感,像细小的电流,轻轻划过两人的指尖。
沈知行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江亦驰也浑身微微一僵,随即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把头扭得更偏,语气故作随意:“不爱吃就扔了,我这儿多的是。”
沈知行没有说话,只是把那颗糖轻轻放在了桌角,阳光落在糖纸上面,折射出细碎而温柔的光。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拂得轻轻晃动,影影绰绰的光斑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安静而温柔。
原本针尖对麦芒的较量,在这一刻,悄悄染上了一层不一样的色彩。
没有轰轰烈烈的相遇,没有狗血刻意的靠近,只是少年与少年之间,最自然、最干净的试探与相处。
江亦驰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同桌,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甚至,还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