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鸢是被院里的动静惊醒的。
她住在偏院,离正院不算远,平日里有什么响动也能听见些。今早她正坐在窗前发呆,忽然听见外头丫鬟们交头接耳,说什么“柳郡主来了”“就是从前那位柳姑娘”。她心里一紧,悄悄出了房门,沿着游廊摸到了花厅外头。
花厅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茶盏轻碰的声音。苏鸢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便闪身躲到廊柱后面,侧耳倾听。
厅内,柳如烟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沈清音脸上。她比一年前瘦了不少,脸颊凹下去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痕,眉宇间也不复从前的娇艳明媚。
“老西北王虽比我大十几岁,”柳如烟开口,声音平静,“在世时却是极其宠爱我的。我这个王后当得也挺舒服。”
沈清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柳如烟垂下眼,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可他死了。被他的亲儿子下毒害死的。”
沈清音手一顿。
柳如烟抬起头,声音依旧平静,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拓跋雄对外谎称他父亲是病逝,还说是死在我床上的。他以为我当真不知他做的那些腌臜事吗?”
沈清音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接话。
柳如烟等了片刻,见她不开口,便继续道:“我亲眼看见他在老西北王的药碗里下了毒。那天晚上,我躲在屏风后面,看着他把药灌进去,看着他父亲挣扎,看着他父亲咽气。他以为我睡着了,可我一夜没合眼。”
沈清音还是不说话。
柳如烟苦笑了一下:“你不信?”
“我信。”沈清音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你今日来,想做什么?”
柳如烟咬了咬唇,声音低了下去:“我怕拓跋雄知道我看见他下毒的事后杀我灭口。他留着我,是因为我顶着天朝郡主的名头,他暂时还不敢动。可等他在王位上坐稳了,第一个要死的就是我。”
她抬起头,眼里带着恳求:“我想求王爷帮帮我。”
沈清音正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萧景珩的声音从花厅门口传进来,不紧不慢,带着几分冷意:“好一个帮字。”
柳如烟脸色微变,转头看过去。
萧景珩掀帘进来,目光从柳如烟脸上扫过,在沈清音身边坐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透着凉意:“西北王今个也来求帮忙呢。带着黄金白银各万两,求娶我朝公主和亲。你倒好,不声不响就回了京,跑到我府上求帮忙。”
柳如烟攥紧了手里的帕子,脸色白了白。
萧景珩端起沈清音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慢悠悠地说:“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我想求王爷向皇上请旨,封我为侧妃。”
沈清音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没有说话。
柳如烟继续道:“拓跋雄已经允诺了我贵妃的位置,可我不想要。我只想离开西北,永远不再回去。只要王爷肯收留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萧景珩听完,忽然笑了。那笑容没有半分温度,看着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柳如烟,”他连郡主都不叫了,直呼其名,“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在打什么算盘?”
柳如烟脸色一变。
萧景珩靠在椅背上,声音不紧不慢:“你回京,不是因为你怕拓跋雄杀你灭口。你是怕他杀了你肚子里的孩子吧。”
柳如烟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片。茶水溅了一地,她脸色惨白,嘴唇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清音看了萧景珩一眼,又看向柳如烟。柳如烟下意识地把手护在小腹上,动作很轻,却逃不过沈清音的眼睛。
萧景珩淡淡道:“你以为没人知道?你在西北这一年,老西北王死了不到半年你就有了身孕。这孩子是老西北王的遗腹子,还是拓跋雄的,或是别的什么男人的,只有你自己清楚。”
柳如烟的脸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红。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你……你怎么知道……”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萧景珩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你以为回京就能躲过去?拓跋雄这次进京求亲,你以为他只是为了娶公主?他是来找你的。”
柳如烟浑身一震,眼里的恐惧再也藏不住。
萧景珩放下茶盏,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想让我向皇兄请旨封你为侧妃,好让拓跋雄死了这条心,不敢动你。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帮你?”
柳如烟咬着唇,说不出话。
萧景珩站起身,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你当初在我府上住着的时候,对我王妃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一笔一笔都记着。看在老师的面子上,我没有跟你计较。如今你倒好,怀着不知是谁的孩子,想让我替你收拾烂摊子?”
柳如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看着萧景珩,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萧景珩没有再看她,转头看向沈清音。沈清音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送客。”萧景珩对门外说了一声。
阿肆应声进来,站在柳如烟面前,面无表情:“柳郡主,请。”
柳如烟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扶着桌沿才站稳。她看了萧景珩一眼,又看了沈清音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跟着阿肆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萧景珩已经坐回沈清音身边,低头跟她说着什么。沈清音微微侧着头,听得很认真,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得像是这世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柳如烟收回目光,低下头,跟着阿肆出了花厅。
廊柱后面,苏鸢缩着身子,大气都不敢出。她原以为只是听些闲话,没想到听见了这么多不该听的。她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得飞快。
等柳如烟走远了,她才慢慢从廊柱后面挪出来,蹑手蹑脚地回了偏院。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靠着门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个王府里的人,一个比一个不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