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州城外,焦土余温尚存。
原本万人出征的烈风营,此时勒马立于月下的,已不足千人。
这八百残部个个带伤,甲胄上的血污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紫。
郝熠然坐在马背上,如一柄钉入大地的长枪。
他低头,用齿尖咬住那根红绸的一端,右手猛地发力一扯。
“撕——”
布料勒进皮肉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格外刺耳。
那截长及丈余的红绸被他一圈圈缠绕在持剑手腕上。
“传令下去。”郝熠然抬起眼,瞳孔里映着残月,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全军掉头,目标都城。”
赵刚虎躯一震,看着身后那群疲惫至极的士兵:
“世子,咱们只剩这八百兄弟了,且个个力竭……”
“够了。”郝熠然扫视了一眼身后那些缠着绷带、眼神却依旧狠戾的亲兵,声音低沉如雷鸣,
“回京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杀贼。”
他猛地拨转马头,指向东南方向的官道。
“云旗,封路。”
一直隐在暗处的黑影应声而动。
云旗语气中带着肃杀:“从商州到都城,一十七处驿站。两个时辰内,我会让所有信鸽落地,所有传讯马匹毙命。商州往京城,不准有一只活物过去报信。”
“出发。”
郝熠然一夹马腹,八百骑紧随其后。
此时的都城,却在黑暗中酝酿着一场卑劣的狂欢。
摄政王坐在茶楼的阴影里,看着亲信们将一个个装满金帛的袋子发下去。
不出半日,“白发妖孽,投敌叛国”的流言便如瘟疫般传遍街头。
“乌龙峡那把火,是烧给咱们看的!”说书人拍着惊堂木,言辞凿凿,
“那是世子给大庸陆臻献的投名状!他那头白发,就是在那时被大庸的妖术所化,早已没了人心!”
凤鸣宫内,女王被软禁在深殿。
她听着宫墙外隐约传来的谩骂,看着摄政王递上来的废黜诏书,只是冷笑。
她知道,那群躲在后方享乐的硕鼠,正试图用唾沫星子淹死她那个在边关浴血的儿子。
与此同时,通往都城的官道上,三千烈风营正在经历一场非人的折磨。
“换马!不准下地!”
郝熠然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听不出原调。
他身下的马匹口吐白沫,在跑完最后三里路后发出一声悲鸣,颓然栽倒。
郝熠然在马尸倒地的一瞬腾空跃起,稳稳落在了云旗牵来的另一匹战马上。
这就是惨烈的千里奔袭。
将士们的双腿内侧早已被马鞍磨得鲜血淋漓,血水顺着甲胄滴在马腹上,干涸后又被新的血浸透。
没人吃喝,干裂的嘴唇渗出细密的血珠。
云旗跑在最前面,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夜枭。
每到一个驿站,那些摄政王派来传递废黜消息的密探还未翻身上马,便会被一道银色的剑光封喉。
云旗从不废话,他要在摄政王察觉之前,为郝熠然守住这最后的情报真空。
他回头看了一眼郝熠然。
郝熠然脸色惨白,唯有眼底那抹被激发的戾气在燃烧。
那头白发在狂风中被吹得散乱,贴在被流矢划破的血痕上,美得惊心,也惨得惊心。
两日后的拂晓。
都城南门的守将正打着呵欠,还在议论着那位“投敌”的世子。
突然,大地的颤抖声从地平线尽头传来。
起初是闷雷,接着是万马奔腾的咆哮。
八百烈风营残兵,撞碎了清晨的薄雾。
郝熠然勒住马,在城门外百步处停下。
他一把扯掉身上的黑色斗篷,任由那头如雪的白发在寒风中彻底炸开。
“我,郝熠然。”
他举起寒蝉剑,剑尖直指城头。
“谁说,我投敌了?”
城头上,原本喧闹的守军瞬间死寂。
在那一头白发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面前,所有的流言蜚语,瞬间被碾成了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