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第七章 残梦

夜一深，那些零碎的画面便又来了。

项明章本以为，白日里那句突兀浮起的挽联，不过是心绪一时错乱，睡一觉便会淡去。可真等他闭上眼，意识沉进浅眠，那些无来由的片段，便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没有开头，没有结尾，连完整的情节都算不上。

只有一片昏昏沉沉、偏又柔和得异常的光，像老房子里常年不亮的灯，晕开一圈暖黄，把周遭都浸得安静。空气里飘着很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烟火气，是墨，是旧纸，干燥、清浅，却异常清晰。

梦里，他总看见一个背影。

一身长衫，料子素净，立领规整，袖口垂在桌沿，安安静静伏在案前。那人低着头，长发半束，看不清眉眼，只能看见一只手握着笔，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沙沙的声响，慢而稳。

一笔，又一笔。

写的是什么，他看不清。

只知道那是纸页，是线装书的触感，是旧时代才有的、沉甸甸的安静。

他站在不远处，动弹不得，也发不出声。

心里头闷闷的，像压着一团化不开的雾，说不清是怅然，还是酸涩，只是无端觉得，那道身影熟悉得要命，熟悉到只要多看一眼，心口就轻轻发紧。

每一次，他都想再靠近一点。

想看清那人在写什么，想看清那张脸。

可每到快要靠近的瞬间，画面便猛地一晃，灯光碎掉，身影淡去，墨香消散，只剩下一片漆黑。

然后，他便醒了。

一次，是偶然。

两次，是巧合。

三次、四次、接连几夜都是如此，便再也不能当作无心的梦。

项明章渐渐开始睡得不安稳。

有时是半夜惊醒，窗外一片漆黑，身边沈若臻呼吸平稳，他却睁着眼，指尖莫名发空，好像上一秒还握着什么，下一秒便空了。有时是清晨将醒未醒，那道长衫背影还残留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一睁眼，只剩满室晨光。

梦里没有对话，没有冲突，没有悲喜剧烈的起伏。

只有笔墨、纸页、一盏旧灯、一道伏案的长衫身影。

简单，干净，模糊，却像一根极细的线，日日夜夜缠在他心头，轻轻一扯，便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闷。

他不敢同沈若臻说。

一来，梦得太碎，说出来都像胡言乱语；

二来，心底那点莫名的悸动与不安，他自己都抓不住。

只是越发频繁地出神。

写字时，会忽然顿笔，想起梦里笔尖划过纸页的触感。

翻书时，目光会停留在纸页上，莫名发怔。

看向沈若臻的侧脸时，会忽然晃神，好像在那双清隽平静的眉眼后面，隔着一层薄薄的雾，雾里站着另一个安静伏案的身影。

挽联还没寻到来源，前世还没浮出水面。

只有一场接一场、反复出现的残梦。

模糊，零碎，安静，却固执地一遍遍出现。

项明章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沉沉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这些梦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那道长衫身影是谁。

不知道那些笔墨纸页，藏着怎样被遗忘的过去。

他只知道——

有些东西，被时光埋得太深。

而今，终于要一点点，从梦里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