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女贞路4号。
哈利·波特五岁这年,隔壁搬来了新邻居。
那是个阴沉的下午,德思礼一家出门采购,把哈利锁在楼梯下的碗柜里。他蜷缩在旧毯子上,数着木板上的节疤,听着雨水敲打房门的声音。这是他最喜欢的声音——至少,还有雨愿意和他说话。
突然,敲门声响了。
不是德思礼家那种粗暴的砸门,而是轻轻的、有节奏的敲击,像是某种古老的问候。哈利屏住呼吸。没有人会来女贞路4号找哈利·波特,没有人。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然后安静了。
哈利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那只是幻觉。但当他终于鼓起勇气从碗柜里爬出来,透过门缝往外看时,他看见门垫上放着一片羽毛。
火红色的,在灰蒙蒙的走廊里微微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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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
弗农姨父的声音从隔壁院子传来,带着他特有的、对待“不正常事物”的警惕。哈利偷偷从窗户望出去——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偷偷”是他唯一学会的看世界的方式。
隔壁的院子里站着一个少年。
他看起来比达力大一些,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却瘦得完全不像德思礼家的人。一头火焰般赤红的短发在灰蒙蒙的英国小镇里扎眼得过分,像是谁把篝火搬进了阴天里。
“我叫福克斯。”少年的声音很好听,像某种鸟类的鸣叫,“新搬来的。”
“新搬来的。”弗农重复了一遍,狐疑地盯着他的头发,“你是……哪个国家的?”
“哪个国家?”少年歪了歪头,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很远的地方。非常远。”
“红头发,”弗农哼了一声,“爱尔兰人?”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笑。那笑容让哈利莫名想起什么——温暖的东西,很久以前的东西,他记不清了。
弗农又盘问了几句,确认这个叫福克斯的少年和他的监护人(“一位老先生,经常出差”)不会对女贞路的房价造成什么威胁,才满意地回到屋里。哈利赶紧从窗户边缩回碗柜里,心脏砰砰跳。
那天晚上,他的碗柜门缝底下又出现了一片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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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里,哈利渐渐摸清了新邻居的规律。
那个叫福克斯的少年很少出门,但每次出现都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清晨,他会站在二楼的窗前,望着东方发呆,直到太阳完全升起。傍晚,他会在院子里踱步,像是在丈量什么。有时候,哈利能听见他哼歌——没有歌词,只是一段旋律,却让听的人莫名想哭。
达力当然也注意到了新邻居。
“红毛怪!”达力带着他的跟班们堵在福克斯家门口,“红毛怪,出来!”
福克斯开门了。
他站在门槛上,比达力高出一个头,却没有任何威胁的举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群孩子,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们的影子。
“你的头发为什么是红的?”达力咄咄逼人,“你是不是怪物?”
“不是。”福克斯说。
“那你为什么不住在疯人院?”
“因为我要住在这里。”
达力被这不按套路出牌的答案噎住了。他身后的皮尔小声说:“他肯定是个疯子,疯子都这样说话。”
福克斯没有生气。他只是微微弯下腰,平视着达力的眼睛——这个动作让达力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你的眼睛里,”福克斯说,“有一粒沙子。”
“什么?”
“你昨天玩沙子的时候,有粒沙子进了眼睛。你揉了很久,但没有揉出来。现在它还在那里,让你不舒服,但你不愿意告诉任何人。”
达力的嘴张大了。
福克斯直起身,看向皮尔:“你的膝盖疼。上周摔的,对不对?你妈妈说没事,但其实有一小块碎玻璃还在里面,等你长大一点会更疼。”
三个孩子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我不是怪物,”福克斯平静地说,“我只是看得比较清楚。现在,回家去吧。让你们的妈妈帮你们看看——达力,你妈妈会帮你把沙子弄出来的;皮尔,你得去看医生。”
达力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然后转身就跑。皮尔和另一个孩子连滚带爬地跟上去,像是见了鬼。
这一切,都被碗柜缝隙里的哈利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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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哈利做了个梦。
梦里有一只巨大的鸟,浑身燃烧着火焰,却并不灼热。它从天边飞来,落在一棵很高的树上,低头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需要等待很久才能相认的人。
“你是谁?”梦里的哈利问。
鸟没有回答,只是唱起歌来。那歌声像清晨的光,像壁炉的火,像妈妈——他不知道妈妈是什么样的,但歌声让他想起妈妈。
第二天醒来,哈利发现枕头边又有一片羽毛。他小心翼翼地把它们都藏在一个饼干盒里,埋在碗柜最深处的角落。
这是他第一次拥有自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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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德思礼一家出门野餐,照例把哈利锁在家里。但这一次,哈利没有乖乖待在碗柜里。他等汽车的声音消失后,从窗户爬了出去——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那扇窗户是达力半年前忘记锁的。
他站在隔壁院子的篱笆前,犹豫了很久。
然后,门开了。
福克斯站在门口,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灰裤子,赤红的头发在阳光下像燃烧的火焰,但那双眼睛却是温暖的,琥珀色的,像秋天的糖浆。
“你想进来吗?”福克斯问。
哈利点了点头。
福克斯的家里几乎什么都没有。没有电视机,没有沙发,没有德思礼家那种亮闪闪的摆设。只有几把木头椅子,一张桌子,和角落里一个奇怪的东西——一根很高的栖木,像是给巨型鸟类准备的。
“那是给谁的?”哈利问。
福克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一瞬:“给一个老朋友。她不常来了。”
“她死了吗?”
“没有。她只是……变成别的样子了。”
哈利不太懂,但他没有追问。德思礼家的人从来不让他问问题,但福克斯似乎不介意。
“你吃过了吗?”福克斯问。
哈利摇了摇头。
福克斯走进厨房,端出一盘东西。那是烤得焦黄的面包片,上面涂着金色的蜂蜜,旁边还放着几颗红彤彤的浆果。哈利盯着那盘食物,喉咙发紧。
“吃吧。”福克斯把盘子推到他面前。
哈利吃了。面包又软又甜,蜂蜜香得让人想哭,浆果酸酸甜甜的,在嘴里爆开。他吃得很快,像是怕随时有人会把盘子抢走。
福克斯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哈利看不懂的情绪。
“你爸爸妈妈呢?”吃完后,哈利问。
“我没有爸爸妈妈。”福克斯说,“我有一个……朋友。他把我养大的。但他现在不在这里。”
“他去哪了?”
“很远的地方。他要做一件很难的事,不能带着我。”
哈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爸爸妈妈也去很远的地方了。”
福克斯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说:“你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吗?”
哈利摇头。
“他们很爱你。”
哈利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属于五岁孩子的情绪——怀疑:“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福克斯说,“有些事,不需要亲眼看见也能知道。就像你知道太阳早晨会升起来,即使你睡着的时候没看见它。”
“那他们为什么不回来?”
这个问题像一把小刀,切开了空气。
福克斯沉默了很久。久到哈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最后,少年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因为他们必须保护你。保护你的代价,就是不能再回来。”
哈利低下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指。他不懂什么叫“保护”。他只知道,碗柜很黑,达力很坏,姨妈姨父不喜欢他。
“那我呢?”他问,声音小小的,“我是不是也要保护谁?”
福克斯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会的。”他说,“等你长大了,你会保护很多人。很多很多的人。你会成为他们最需要的那个存在。”
“像你的朋友一样?”
“像我朋友一样。”福克斯笑了笑,“但比他更好。因为你会有我没有的东西。”
“什么?”
福克斯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哈利的头。那只手温热而干燥,带着阳光的味道。
“时间到了,”他说,“你该回去了。”
哈利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福克斯还坐在原地,逆着光,像一团即将熄灭却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
“你会在这里吗?”哈利问,“我还能来吗?”
福克斯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承诺般的东西。
“我就在这里,”他说,“我会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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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哈利又梦见了那只燃烧的鸟。这一次,它飞得很低,几乎落在他肩膀上。他能感觉到羽毛的温度,能听见心跳的声音——那是鸟的心跳,还是他自己的?
“你是谁?”他又问。
这一次,鸟开口说话了。声音像火焰噼啪,又像风声簌簌。
“我是你的邻居。”
哈利醒过来,枕头边又有一片羽毛。他把它放进饼干盒里,和其他羽毛放在一起。
八片了。他数过。
他不知道这些羽毛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往后,女贞路不再只是一个关他的笼子。隔壁住着一个叫福克斯的少年,有一头火焰般的红发,会给他烤面包,会摸他的头,会说一些他听不懂却想一直听下去的话。
那一年,哈利·波特五岁。
他不知道自己是巫师,不知道伏地魔是谁,不知道那个遥远的魔法世界里有多少人正在为他的生存而战斗。他只知道,在这个灰色的、安静的、一成不变的小镇上,有一个火焰般的人搬进了隔壁的房子。
而那个人说,他会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