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风软，议事堂前的玉兰花开得尽兴张扬，泼泼洒洒缀满枝头。风一吹，细碎花瓣便簌簌坠下，像揉碎的月光，轻轻沾在槛外那道纤秀身影上。月白襦裙裹着婀娜身段，女子静立在雕花槛边，裙摆垂落如流云漫卷，身姿秀挺似崖边劲草，宛若一株沾了晨露的幽兰——静谧里藏着几分清绝，既与议事堂的肃穆相融，又凭一身清雅，在庄重中晕开一抹柔和，半点不显突兀。

　　她面上未施寸粉，眉眼间却藏着几分不张扬的娇美，干净得像山涧清泉，澄澈又灵秀。肌肤莹润细腻，似上好羊脂玉凝着柔光，无一丝瑕疵；身形丰茂却不臃肿，袅娜高挑，风过处身姿轻晃，似弱柳扶风，又像枝头盛放的梨花，凝着朝露，娇妍动人中又裹着几分清冷。纤长颈项线条流畅，宛若匠人精雕的白玉，乌黑云鬓蓬松挽起，仅用一根温润红檀木簪固定，无半分珠翠点缀，反倒衬得眉眼愈发清绝，气质出尘如月下寒梅。

　　兰若娉婷立着，仪态娴静端庄，素白纤手轻轻交叠，稳稳贴在腹前。指尖纤细、指节分明，她就这般安静候着，不扰堂内议事，也不露半分焦灼。唇瓣天生带着淡丹色，似含着一汪春水，齿如皓珠齐整；眼眸澄澈明亮，盛着漫天星河，流转间尽是柔情，嫩白脸颊上，自始至终挂着一抹浅淡浅笑，真切温婉，让人见了便心生暖意。

　　她是姜照元的贴身侍女兰若，比主子年长三岁，性子却沉稳得多。其名取自“兰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既有兰花的清雅坚贞，又有草木的蓬勃坚韧，恰如其人。三岁那年，她随主母温姝怡陪嫁入姜家，成了姜照元的贴身侍女，从那日起，便在心底对这位日后要效忠一生的小主人，立下了“至死不相离”的誓言。没有旁人见证，没有香火供奉，字字恳切、句句赤诚，是刻在骨血里的执念，也是此生不变的信念，藏着她对姜照元毫无保留的赤诚。

　　堂内，姜照元正与诸位长老议事，眉宇间凝着几分凝重。目光不经意扫过槛外，瞥见那道熟悉身影时，眼底顿时亮了些。他知道兰若已在门外候了许久，却始终守着规矩，只在槛外逡巡，不肯擅闯，便放缓语气，和声唤道：“兰若，有何事？无妨，进来吧。”

　　听到主人召唤，兰若缓缓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暖意，随即轻抬莲步，步伐轻盈如踏云端，无声无息跨过雕花门槛，又稍稍加快脚步，朝着姜照元所在的主位走去。窈窕身姿轻晃，裙摆随动作拂过地面，宛若流云掠影，一身清雅气质，瞬间攫住了堂内所有人的目光。诸位长老本在闭目沉思，此刻纷纷睁眼，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疑惑，有探究，有惊艳，却无半分轻慢。

　　“此女子是……”一位年事已高的长老，抬手轻捻颔下花白髭髯，眯起浑浊老眼细细打量，语气里满是疑惑。他在姜家待了数十年，府中子弟、下人几乎尽数认得，可眼前这女子容貌惊艳、气质出尘，他却毫无印象，脑海中反复搜寻，竟寻不到半分相关记忆，心底不禁暗自揣测，这约莫不是姜家子弟，也非府中常见的下人。

　　“哦，这女娃娃啊，”另一位面色和善的长老见众人面露疑惑，当即漾开笑意，缓缓开口解围，语气平和如春风，“她是小元的近侍兰若，当年夫人嫁入姜家时，从温家陪嫁过来的。那时候她才三岁，小小的一团，怯生生跟在夫人身后，乖巧得很。”他眯起眼睛，打捞着久远的记忆碎片，又补了一句，“后来便养在夫人院里，由嬷嬷照料，稍大些，便日日往返于小元居所与夫人院落，清扫打理、照料饮食起居，尽心尽责得很。她性子沉静，不爱四处走动，除了这两处地方，其余各处几乎见不到她的身影，诸位长老不认得，也实属正常，莫要因年事已高，见了面生之人便疑神疑鬼，反倒劳心费神、得不偿失。”

　　“行了，既是小元的人，忠心可靠，便无需过多过问。”为首的长老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说罢便重新闭目端坐，神色恢复了先前的肃穆。话音刚落，几位性子沉稳、坐位相邻的长老，竟齐刷刷起身，对着姜鹏微微躬身，请辞离去。他们举动默契，似是早已商议妥当，剩余那些本就坐不住、心思活络的长老，见状也纷纷起身附和，躬身请辞，无半分拖沓。

　　“至于小元的事，今日便到此为止。”临走前，一位长老驻足转身，目光望向姜鹏夫妇与姜照元，语气平和，满是期许，“剩余之事，便遵他心意去吧，你们夫妻二人，莫要因溺爱过度干预他的决定。唯有让他自行斟酌、亲身经历，方能真正长大成人。”

　　话语随着长老们的身影渐渐远去，消散在庭院的风里。姜鹏目送着众人离去，神色平静，无半分挽留之意，直至长老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庭院拐角，他才轻轻舒了口气，敛去眉宇间的凝重，迈步走近姜照元和温姝怡身边。目光落在兰若身上，看着这个如今亭亭玉立的女娃，语气也柔和了几分，轻声问道：“是有关于元儿的事？”

　　兰若微微颔首，动作轻柔，耳畔几缕碎发垂落脸颊，添了几分娇柔。一缕淡雅兰香从她身上缓缓弥散，恰好萦绕在姜照元身边，像一张无形的香网，清润沁人，驱散了议事堂的沉闷，让人神清气爽。那香气绝非名贵香料的浓郁，而是她自身自带的清芬，淡雅持久，如空谷幽兰般动人。

　　“老爷，夫人，公子。”兰若微微躬身，依着尊卑次序恭敬问候，声音轻柔却清晰，无半分怯场。问候毕，她转头与姜照元对视，眼底瞬间漾开浅笑，甜美动人，眼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光彩——有赤诚，有暖意，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唐氏千金已在会客厅等候，同行的还有唐家主，看模样，应当是有要事登门。”她的嗓音清泠如歌，婉转如泉，似黄鹂在林间啼鸣，清脆悦耳，听着便让人扫去大半烦闷。

　　姜鹏闻言，顿时一怔，目光紧紧锁住兰若，眼底满是意外。姜家与唐家素来交好，世代有商业往来、互惠互利，可不久前，一场关乎巨大利益的交易，让两家产生分歧，各持己见、互不相让，关系一度陷入低谷，至今僵持未缓。他万万没料到，唐家主会亲自携千金登门，稍稍沉吟片刻，便断定此事绝非为了交易让步，也非刻意缓和关系，定然与儿子姜照元有关。只是其中缘由，他此刻全然猜不透，心底生起些许疑惑。

　　他下意识转头，将疑惑的目光投向温姝怡，眼底满是询问，似是想从她口中寻得答案。温姝怡恰好迎上他的目光，见他满脸茫然，当即俏皮一笑，素白纤手半掩粉面，神色温婉，眼底却藏着几分意味深长，似在无声回应：别急，答案很快便会揭晓，你且安心等候。

　　今日议事，焦点自始至终都在姜照元身上，此刻听闻兰若的话，他顿时愣住了，下意识抬手挠了挠发懵的脑袋，眉头微微蹙起，心底暗自嘀咕：自己从未见过唐家千金，也未曾听人提起过相关事宜，母亲素来对他的事事事上心，若是真有牵扯，定然不会瞒着他，这里面，莫非藏着什么秘密？思绪瞬间混乱，各种念头在脑海中盘旋，脸上也渐渐露出茫然之色。

　　“老爷，夫人。”兰若见众人陷入沉思，姜照元更是一脸茫然，便再次轻声开口，声若黄鹂，恰好将姜照元从思绪中唤醒，“两位客人已等候许久，神色并无不耐，只是唐家主似是十分急切，频频向门外张望；唐家千金性子沉静，端坐一旁，身姿端庄、神色淡然，不见半分骄躁。”

　　“夫人。”姜鹏闻声回过神，自然地伸出手，握住温姝怡递来的皓白素手，指尖相触，暖意相融，夫妻二人肩挨肩、手牵手，步履从容地朝着会客厅走去，一身端庄气质，尽显主家风范。

　　姜照元紧随其后，渐渐放缓脚步，与身边的兰若并肩，他侧头看向身侧女子，见她神色沉静、眉眼清绝，顿时调皮，悄悄凑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弄唤道：“兰若姐姐。”

　　这一声呼唤，带着少年人的亲昵与俏皮，瞬间撞乱了兰若的心绪。她娇躯猛地一振，浑身僵硬了片刻，白皙脸颊上，迅速漫开淡淡的绯红，像天边初升的晚霞，一点点蔓延至耳根，连耳垂都染成了绮丽的霞色，满是娇羞。

　　“公子……”她下意识轻咬唇角，声音细若蚊蚁，几乎要被风吹散，头颅深深埋进胸前，似要躲进衣襟，遮掩脸上的红云，不愿让人看见自己这副慌乱模样。两根修长食指紧紧交织，指尖微微泛白，藏不住心底的羞涩与忐忑。

　　“公子，莫要再戏弄我了。”兰若依旧垂着头，发丝遮住大半脸庞，只露出微微泛红的唇角，语气带着几分颤抖，细声细语地恳求。这般戏弄，早已发生过数次，姜照元早已习惯了她的娇羞，可她每次依旧会惊慌失措、手足无措，依旧不敢抬头，直视他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在她心中，主仆有别、尊卑有序，这般亲昵举止，早已违背了她恪守的礼教，她怕玷污了主子的名节，怕辜负了主母的信任，更怕违背了当年立下的誓言。这便是姜照元最挫败之处——他总想拉近彼此距离，却始终被她心中的“主仆之礼”，隔出一道无形的鸿沟。

　　兰若微微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坚定，轻声说道：“兰若不求富贵，不求扬名，只求一生追随公子、不离不弃，照料公子饮食起居、为公子排忧解难。公子赐我名兰若，便是盼我心诚意全、性灵纯洁，坚贞不渝、恪忠自守，不违初心、不负公子。若能如此，兰若便心满意足，再无他念。”

　　这番话，说得极其诚恳，语气坚定如磐石，没有半分虚假，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早已印刻在她的心上、刻进骨血里。并非一时兴起，也非随口胡诌，而是她此生的目标，也是侍奉主子的底线。她感恩温姝怡当年的收留与照料，给了她安身立命之所，为了这份恩情，她甘愿以侍女之身，效忠姜照元一生，即便身死，也绝不背叛。

　　可年少恣意、天真无忧的姜照元，此刻还读不懂这番话背后的深意，也不懂兰若心底那份深沉执着的忠诚与执念。他唯一确定的是，兰若是他唯一的侍女，是从小陪在他身边、悉心照料他的人，她绝不会再效忠第二个人，这份心意，他坚信不疑。

　　兰若见他神色恍惚，似是未曾听懂，又轻轻开口，语气温柔却坚定：“公子，别再把时间浪费在兰若身上了。兰若永远是公子心中的兰若，忠心不二、初心不改，从未变过，也绝不会变。”

　　姜照元看着她娇羞又坚定的模样，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叹，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却又多了几分珍视——他或许不懂她的执念，却懂她的忠心，懂她的陪伴。

　　穿过几重庭院，踏过蜿蜒青石小径，一行人很快便到了会客厅。厅堂布置简洁雅致，无过多繁琐装饰，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红木茶桌，两侧放着雕花靠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墨画，笔墨苍劲、意境悠远，墙角两盆兰花悄然盛放，清雅香气漫满厅堂，沁人心脾。

　　此时，会客厅内，唐家主唐东流正端坐茶桌一侧，手中端着温热茶水，却无半分品茶的心思，神色急切，频频朝着门外张望，似是在盼着什么。听到门外脚步声，他当即眼前一亮，猛地放下茶杯，起身大步迎了上去，脸上堆起爽朗笑意，语气热情得无半分生分：“哈哈，姜老兄！才几日不见，你竟容光焕发，气色这般好，越看越年轻啊！”

　　姜鹏见他这般热情，也朗声笑了起来，语气轻松愉快，顺势打趣：“哈哈，东流老兄还是这般直爽幽默，半点未变。要论年轻，你可比我强多了；要论酒量，你可就不值一提了，上次宴席，你三杯便醉倒在地，还是我让人送你回去的呢！”

　　听到这话，唐东流顿时面色涨红，从脸颊红到耳根，窘迫得哑口无言，只能尴尬地移开目光，干咳两声掩饰失态，脸上的笑意也变得僵硬，模样十分滑稽。

　　“咳！”一声清亮婉转的女声轻轻传来，打破了厅堂内的尴尬。唐东流浑身一僵，瞳孔微缩，连忙收回目光，投向那道让他又惧又敬的身影——温姝怡。

　　“尊夫人也来了！”他瞬间敛去窘迫，换上一副恭敬模样，眼底满是敬畏，语气也变得格外客气，腰杆不自觉挺直了几分。他心底清楚，这位姜家主母，看似温柔端庄，性子却十分厉害，背后还有强大世家支撑，势力庞大，绝非他能招惹，万万不敢轻慢半分。

　　温姝怡淡淡抬眸，目光扫过唐东流，语气平淡无温，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让唐东流如坠冰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缓缓开口，声音清亮，带着几分疏离：“夫君说得不假，你倒是风趣。这是我姜家府邸，我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有何不可？”

　　茶桌另一端，那位妙龄少女自始至终心如止水，神色淡然，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紫色襦裙裹着娇美身段，气质温婉如水，此刻察觉到父亲的惶恐，才缓缓抬头，目光投向温姝怡，眼底掠过一丝疑惑与不安，却始终未曾开口，只是静静观察着厅堂内众人的言行，神色依旧淡然沉静。

　　唐东流被温姝怡的话噎得愈发窘迫，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歉意：“夫人见笑了。往日登门，只见到姜老兄一人，今日得见夫人，一时失态、言语不周。往日习惯称呼姜老兄为东家主，今日身为客人，客套语气一时难改，还望夫人海涵。”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二章 父母之命

第一卷少年游第二章父母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