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个时辰后，两人已悄然回到糕蜜村外那片熟悉的、林木茂盛的后山。

天色已然大亮，金红色的朝阳彻底驱散了夜色的残留，将温暖的光芒洒向静谧的村庄。鸡鸣声此起彼伏，夹杂着零星的犬吠，几缕炊烟从屋顶的烟囱袅袅升起，在空中缓缓飘散。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那么寻常，仿佛昨日那场发生在村口老槐树下的废功惨剧，只是一场很快就会被人遗忘的噩梦。

陆尘隐在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树后，屏息凝神，远远眺望着村口的方向。

赵三疤的住处他知道，在村东头，紧挨着王家的高墙大院，狐假虎威。他是个老光棍，独自住着两间歪斜的土坯房，养了一条凶悍的黑毛土狗看家护院。按照这人多年的习惯，每日清晨，他都会提着个破木桶，晃晃悠悠地到村口那口老井打水，然后装模作样地绕到后山转一圈，美其名曰替王家“巡山”，实则不过是偷懒耍滑，顺便看看有没有便宜可占。

果然，卯时三刻刚过，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被推开了。赵三疤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提着个掉了漆的木桶走了出来。那条皮毛油光水滑的黑狗立刻蹿到他脚边，亲热地蹭着他的裤腿，尾巴摇得欢快。

陆尘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将丹田内那缕微弱却炽热的逆气缓缓催动，按照刘二指点的那般，不再强行冲撞，而是顺着那股对赵三疤的、深入骨髓的恨意的自然指向，让其流转全身。顿时，五感变得异常敏锐，远处井轱辘转动的吱嘎声、近处草丛里虫子爬行的窸窣声，都清晰可闻；脚步也变得格外轻盈，踩在铺满落叶的林间小径上，几乎发不出任何声响，仿佛与这片山林融为了一体。

赵三疤浑然未觉。他晃晃悠悠走到井边，费力地打起小半桶浑浊的井水，胡乱抹了把脸，然后提着桶，哼着荒腔走板的下流小调，摇摇晃晃地朝着后山那条熟悉的小路走去。黑狗跑在前面，不时停下，回头望望主人，又低头嗅嗅地面。

当赵三疤走到一处林木特别茂密、道路有个急弯的僻静所在时，陆尘动了。

他从一棵老榆树后鬼魅般闪出，左手一扬，一撮细腻的白色粉末无声无息地撒出，恰好迎风扑在赵三疤那张毫无防备的脸上！

赵三疤猛地一怔，小调戛然而止。他下意识地吸了口气，想喝问是谁，然而吸入的粉末瞬间起了作用。他只觉得一股甜腻的气息直冲脑门，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手中的木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整个人也像被抽了骨头般，软绵绵地朝后倒去。

那黑狗极为警觉，几乎在主人倒地的同时就猛地回头，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作势欲扑！陆尘反应更快，右手食指与拇指一扣一弹，一枚早就扣在指间的、边缘锋利的扁平石子激射而出，“噗”的一声轻响，精准无比地打在黑狗后颈的某个穴位上。那狗子浑身一僵，低吼变成了含糊的呜咽，四腿一软，也瘫倒在地，昏了过去。

陆尘迅速上前，一把拖起赵三疤软塌塌的身体，毫不费力地扛在肩上——逆气运转之下，他的力量远超常人——脚步如飞，几个起落便钻入了树林更深处。

他找到一处被茂密灌木和藤蔓完全遮蔽的天然洼地，将赵三疤重重扔在潮湿的腐叶地上。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灰白色的小瓷瓶，拔掉塞子，倒出几滴粘稠如浆、颜色暗红、散发着淡淡甜腥气的液体，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一块随手捡起的、边缘锋利的燧石片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蹲下身，冷冷地注视着地上昏迷不醒的赵三疤。

这张脸，他看了整整三年，早已刻入骨髓。每一次王家来催逼那永远还不清的租子，都是这张脸带着狞笑打头阵；每一次他小心翼翼伺候的灵田侥幸多收了几斤蕴含微弱灵气的稻米，也是这张脸准时出现，巧立名目“借”走大半；昨日，在父母坟前，还是这张脸，带着令人作呕的淫笑，用那双肮脏的手死死按着小芸，将她的额头狠狠撞向冰冷的墓碑……

恨意，如同沉寂的火山下翻腾的岩浆，不再需要刻意引导，瞬间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防，化作最冰冷、最纯粹的杀意。

陆尘举起了手中涂抹了“腐血散”的锋利石片。

石片在透过林叶缝隙洒下的斑驳光斑中，反射着冰冷的光芒。

他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

刘二的话，又一次在耳畔响起：“杀着杀着，你会习惯。习惯之后，你会享受。”

享受吗？

陆尘不知道。他只知道，胸腔里充斥着的，只有翻江倒海的恨，与冰封三尺的冷。此刻，他感受不到任何“享受”的苗头，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若不杀此人，小芸的清白难保，父母的坟茔难安，自己与妹妹在这世上，便永无抬头之日，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在屈辱与恐惧中苟延残喘。

石片，终究还是落了下去。

动作很轻，很稳，甚至带着一种异样的“温柔”，仿佛怕惊醒了什么。

锋利的燧石边缘，精准地、缓慢地划过了赵三疤粗壮的脖颈。

没有遇到太大的阻力。皮肉被割开，喉管被切断，暗红色的鲜血如同压抑了许久的喷泉，骤然迸射而出，温热、粘稠、带着浓烈铁锈腥气的液体，瞬间溅了陆尘一手、一脸，甚至有几滴落进了他的嘴角，带来咸腥微甜的味道。

赵三疤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如同离水的鱼。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因极致的痛苦和濒死的恐惧而缩成了针尖大小，涣散的目光竭力转动，似乎想看清这个夺去他性命的身影究竟是谁。但他看不到了，鲜血迅速堵塞了他的气管，夺走了他最后的视线与意识。那目光最终定格在一片茫然的、死寂的灰白之中，再无半分神采。

陆尘松开手，染血的石片“嗒”的一声，掉落在积满腐叶的地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掌、指缝、甚至腕部，都沾满了黏腻温热的鲜血，正沿着皮肤的纹理缓缓流淌、滴落。

丹田深处，那团始终燃烧不息的“逆火”，如同浇上了滚油，猛地蹿升起来！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精纯、更加炽热、也更加霸道的热流，从丹田气海汹涌而出，瞬间贯通四肢百骸！皮肤之下，那些暗红色的道痕纹路骤然亮起，如同烧红的烙铁纹身，闪烁了一瞬妖异的光芒，旋即又缓缓黯淡下去，仿佛将那股新生的力量彻底吸收、熔炼。

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充盈全身。肌肉更加紧实，骨骼更加坚韧，感知更加敏锐，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更加绵长有力。

炼气，二层（逆）。

水到渠成，毫无滞碍。

简单得近乎荒谬，却又残酷得理所当然。这修为的提升，不是来自苦修，不是来自顿悟，而是来自一条人命的终结，来自恨意的宣泄与“喂养”。

陆尘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缓缓走到洼地边缘一条潺潺流淌的、清澈见底的山溪旁，蹲下身，将染血的双手浸入冰凉的溪水之中。

溪水很冷，刺骨的寒意瞬间冲淡了血液的温热。他洗得很仔细，很慢。十根手指，每一根的正面、背面、指缝，手掌的每一条纹路，手腕的每一寸皮肤……他都反复搓洗，直到皮肤被冷水泡得发白、起皱，直到溪流下游再也看不见一丝一毫的红色痕迹。

然后，他站起身，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赵三疤那逐渐冰冷的尸体，也没有去处理那条昏迷的黑狗，转身，便欲离开。

走了两步，他脚步微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从怀中掏出那枚黑沉沉、毫不起眼的“闷雷子”，折返回去，将这危险的圆球轻轻塞进赵三疤那被鲜血浸透的衣襟内侧，同时，将一丝精纯的逆气，小心翼翼地注入其中。

做完这一切，他再无留恋，迈开步子，迅速消失在茂密的山林之中，如同鬼魅，来去无痕。

大约十息之后。

“轰——！！！”

一声沉闷如大地咳嗽般的巨响，从后山那片人迹罕至的洼地深处猛然炸开！剧烈的爆炸甚至引发了小范围的地面震动，惊起林中无数飞鸟，扑棱棱地冲向天空，发出惊恐的啼鸣。一团混杂着泥土、碎叶、残肢和腥气的黑红色烟尘，缓缓升腾而起，在清晨蔚蓝的天空中，显得格外刺目而狰狞。

糕蜜村里，不少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动，纷纷走出家门，翘首望向后山方向，脸上带着惊疑与不安。但没有人，至少暂时没有人，有勇气去那爆炸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密林深处一探究竟。

陆尘此刻已经站在远离村庄的一处高坡上，远远地望着那团渐渐被山风吹散的烟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如同结了冰的深潭。

第一笔血债，已了。

但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还有更多、更沉重的债，等着他去一一追讨，一一清算。

他伸手入怀，指尖触碰到那枚粗糙却温暖的木头发卡，冰冷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融化。但转瞬即逝，重新被坚冰覆盖。

不再停留，他转身，身影彻底融入山林深处弥漫的、乳白色的晨雾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6章 讨血债

第6章讨血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