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教室右侧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又刺眼的光带,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线里慢悠悠地浮动。教室里并不算安静,前后几排都有同学低头翻着书,也有人趁着课间低声交谈,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桌椅轻微挪动的声响,交织成高二午后最寻常的背景音。
可任意所在的位置,却像是被无形的屏障隔离开来,自成一片安静又压抑的角落。
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手肘随意地搭在窗沿上,指尖夹着一支没怎么动笔的黑色水笔。他没有看书,也没有像其他男生那样凑在一起说笑,只是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高大的香樟树上,眼神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却又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
自从前几天在走廊里对着钟晚甄发了一通脾气后,他整个人都像是沉进了一种低气压里。明明那天最后女孩软着声音哄他,小心翼翼地拉着他的袖口道歉,眼底盛满了愧疚与温柔,他也明明在那一刻消了气,可心里那点被忽视的委屈、那种永远排在别人后面的失落,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悄无声息地扎在心底最软的地方,时不时就轻轻刺一下,让他没办法真正释怀。
他不是不讲理。
他知道钟晚甄性子好,心软,见不得别人为难,同学找她讲题她从来不会拒绝。他也知道她不是不爱陪他,只是习惯性地把别人的需求放在前面,习惯性地忽略自己,也忽略那个一直等着她的人。
可道理归道理,情绪归情绪。
任意活了十七年,向来是众星捧月的那一个,成绩好(竞赛拿过很多奖、长相出众、家境优渥,身边从不缺围着他转的人,唯独在钟晚甄这里,他一次次放下身段,一次次等待,却一次次被她那些“来不及”“等一下”“不好意思”挡在外面。
他气的从来不是她帮同学补课,他气的是——在她的世界里,他好像永远不是优先选项。
正出神间,一道不算严厉却带着几分审视的声音,从教室门口的方向传了过来,打破了这片沉默。

“任意,你留一下。”
任意缓缓收回目光,抬眼看向门口。
站在那里的是谭舒同,他们的班主任,也是整个年级里最负责、心思最细腻的老师之一。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抱着一叠作业本,目光径直落在了任意身上。
教室里原本细碎的说话声,瞬间小了不少。
有同学偷偷抬眼看向任意,又飞快地低下头,心里都隐约猜到,谭老师找他,大概率和最近班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件事有关。

任意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谭老师。”
谭舒同迈步走进教室,脚步轻轻落在地板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却让周围的空气都跟着紧绷了几分。她没有走到讲台前,而是直接停在了任意的课桌旁,微微俯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

“班里最近都在传,你和一班钟晚甄,在一起了?”
这句话落下,周围原本低头的同学,几乎都悄悄竖起了耳朵。
谁都知道任意和钟晚甄走得近,谁都看得出来任意对钟晚甄不一样,可被班主任当面戳破,还是第一次。
任意指尖微微一顿,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躲闪,更没有像其他早恋被抓的学生那样慌张掩饰,只是抬眼迎上谭舒同的目光,声音平静、清晰、没有一丝波澜。

“对。”

“我跟她,是在一起了。”
干脆,利落,坦然。
没有辩解,没有隐瞒,也没有丝毫要否认的意思。
谭舒同看着他这副镇定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她教了任意这么久,最清楚这个学生的性子——看似冷淡,实则极有主见,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对钟晚甄的心思,她其实早就看在眼里,只是一直没有点破,想着只要不影响学习、不太过张扬,她也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最近不一样了。
她看得出来,任意情绪不对劲,钟晚甄也总是心不在焉,两个人之间明显憋着矛盾。

谭舒同沉默了几秒,没有立刻批评,也没有严厉呵斥,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任意,老师不是反对你们互相喜欢,你们这个年纪,有好感很正常。但快高三了,学习是第一位的,而且……我看得出来,你最近状态不好,别因为感情的事,影响了自己,也耽误了别人。”
任意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他没有反驳谭舒同的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谭舒同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知道再说多了没用,只能直起身:“我不多说,你自己心里有数。钟晚甄那孩子是全市第一,你别让她为难。”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教室,留下一教室若有若无的目光,和依旧独自坐在角落的任意。
教室里重新恢复了喧闹,可任意心里,却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石子,原本勉强平静的心湖,瞬间泛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谭老师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最近所有的纠结与不安。
他不想耽误钟晚甄,不想让她为难,可他控制不住地委屈,控制不住地生气,控制不住地想要她更多的偏爱与时间。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任意收拾东西的动作很慢。
他走到公交站的时候,钟晚甄已经等在那里了。
女孩穿着干净的校服,背着浅灰色的书包,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里,看见他过来,眼底立刻泛起一点轻柔的光,像一只看见主人的小猫,温顺又小心翼翼。
公交车缓缓驶来,停在站台前。
任意率先迈步上车,刷了卡,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钟晚甄跟在他身后,轻轻坐在他旁边,身体微微绷着,不敢太靠近,却又忍不住偷偷看他。
车厢里摇摇晃晃,广播里报着站,窗外的风景不断向后退去。
钟晚甄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问问他今天谭老师找他说了什么,想问问他还生不生气,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能感觉到,任意还在冷着。
公交车到站,提示音响起。
任意站起身,径直往下走,钟晚甄连忙跟上,小跑着下了公交。
脚下刚站稳,还没等她开口,任意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他的眼神很淡,却带着一种让她心慌的冷意,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她心上。

“你不是想分手?”
钟晚甄猛地一僵,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眼睛微微睁大,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少年,整个人都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风从街道上吹过来,卷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卷起了两人之间,那层再也藏不住的、冰冷而尖锐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