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霆骁那句话说出来,自己先愣住了。
他这辈子说过无数句话,有杀人的话,有救命的话,有坑人的话,有赔罪的话。可没有哪一句,像这句一样,说出来之前压根没在脑子里过过。
就好像那句话自己长了腿,从他心里跑出来,拦都拦不住。
沈念卿也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霍霆骁,眼睛里的神色变了几变,先是惊讶,然后是困惑,最后是说不清的什么,沉沉地压在眼底。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爆裂的噼啪声。
“大帅。”沈念卿先开了口,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平,“您这话,念卿担不起。”
霍霆骁回过神来,干咳了一声。
“担不起就慢慢担。”他说,“反正日子长着。”
这话说完,他自己又想抽自己一嘴巴。什么叫日子长着?他跟一个戏子,能有什么日子?
沈念卿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叶已经沉了底,静静地躺在杯底,像一群溺死的人。
“大帅的好意,念卿心领了。”他说,“只是念卿是个唱戏的,命薄,受不起太大的福分。大帅往后还是少来这地方,免得让人说闲话。”
霍霆骁皱起眉头。
“谁敢说闲话?”
沈念卿抬起头,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淡得几乎没有,可落在霍霆骁眼里,却像一把钝刀子,来来回回地锯。
“大帅,”沈念卿说,“您是带兵的人,自然不怕闲话。可这世上,有一种闲话,是不用说出口的。它就在人眼睛里,人背后,人心里。您走得快,听不见。可我们这样走得慢的,每一步都踩在里头。”
霍霆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言霜之那句话:这世上,没有谁的路是自己选的。
眼前这个人,他的路是谁选的?
是那个把他卖给戏班的爹?是那个收他做徒弟的师父?还是这吃人的世道?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三下了。
霍霆骁站起身。
“沈老板,”他说,“你早些歇着。改日我再来看戏。”
沈念卿也站起来,行了个礼。
“大帅慢走。”
霍霆骁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沈念卿,说了一句话:
“我那句话,不是随便说的。”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念卿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开,又看着那扇门关上。
门板上的漆剥落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黄黄的,像一块陈年的疤。
回去的路上,霍霆骁一直没说话。
汽车颠簸着穿过深夜的街道,路灯昏黄,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有几个醉鬼摇摇晃晃地走在路边,唱着不成调的小曲。一个卖馄饨的老头正在收摊,锅里的热气往上冒,白茫茫的一片。
言霜之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霍霆骁一眼。
霍霆骁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眉头却皱着。
“大帅。”言霜之开口。
霍霆骁没睁眼。
“说。”
“沈老板那边,”言霜之斟酌着词句,“要不要派人照看着?”
霍霆骁睁开眼睛。
“照看什么?”
言霜之沉默了一下。
“大帅方才说,改日再去看戏。”他说,“既是改日还去,那边的情形,总该清楚些。”
霍霆骁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霜之,”他说,“你跟了我五年,我头一回发现,你也是个会拐弯的人。”
言霜之没有接话。
霍霆骁又闭上眼。
“照看着吧,”他说,“别让人欺负了他。”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也别让他知道。”
言霜之点点头。
汽车继续往前开,轧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霍霆骁的身子跟着晃了晃,却没有睁眼。
他脑子里还想着方才那句话:我们这样走得慢的,每一步都踩在里头。
这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霍霆骁这辈子,杀人放火的事干过,坑蒙拐骗的事也干过,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世道就是这样,你不踩别人,别人就踩你。他踩着别人爬上来了,坐上了这巡阅使的位子,往后就该轮到他踩别人了。
可今夜听了那句话,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踩出多远。
那些被他踩在脚底下的人,他们的每一步,是不是也踩在什么里头?
他想不明白。
索性不想。
车到大帅府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泛起鱼肚白,几颗星星还挂在那儿,亮得很勉强。
霍霆骁下了车,大步往里走。走到二进院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霜之。”
“在。”
“你去查查,”霍霆骁说,“沈念卿那个义母,得的什么病,要用什么药,请的哪个大夫。查清楚了告诉我。”
言霜之应了一声。
霍霆骁继续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还有,”他说,“他戏班子的账,也查查。”
言霜之又应了一声。
霍霆骁这才走进后院,进了自己的屋。
屋里黑着灯,留声机还开着,唱针停在碟子的最外圈,吱吱地空转着。霍霆骁走过去,把唱针拨开,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在椅子上坐下,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
今儿个的太阳,好像跟昨儿个的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沈念卿送走霍霆骁以后,没有回房睡觉。他坐在那小客厅里,对着那盏快烧尽的蜡烛,坐了整整一夜。
蜡烛烧完了,他又点上煤油灯。
煤油灯的光比蜡烛亮些,也更刺眼些。可他不觉得刺眼,就那么直直地盯着灯芯,看着它一跳一跳的,像一颗缩小的、囚禁在玻璃罩子里的心。
他想起义母的话:心不能跟着戏走。戏是假的,命是真的。
可今夜,他分明觉得,有个人,想把他从戏里拽出来。
那个人说:从今往后,你想有,就可以有。
想有?
他想有什么?
他想要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可他知道,那些东西,没有一个是他能有的。
他想有个家,不用太大,能遮风挡雨就行。可他的家在哪儿?七岁那年被爹卖给戏班的时候,就没有家了。
他想有个亲人,能说说话,能在他唱完戏累了的时候,给他端一碗热汤。可他的亲人在哪儿?师父打他骂他,把他当摇钱树;义母疼他怜他,可义母不是他的亲娘,而且义母快死了。
他还想——
他不敢往下想了。
窗外传来鸡叫,一声接一声,催命似的。沈念卿站起身,吹灭煤油灯,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天已经亮了。东边烧着一片红霞,像是谁在天上泼了一盆血。几只麻雀在屋檐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不懂人间愁苦的样子。
沈念卿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早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他闭上眼睛,让这凉意把自己浸透。昨夜那些话,那些眼神,那些心跳,都让这凉意冲一冲,冲淡些,冲远些。
“师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念卿转过身,是他的小师弟,才十二岁,叫长生。这孩子是班主从街上捡来的,瘦得像根麻秆,一双眼睛却亮得很。
“师哥,你一夜没睡?”长生跑过来,仰着头看他。
沈念卿点点头。
“快去睡吧,”长生说,“今儿晚上还有戏呢,你眼睛底下都青了。”
沈念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知道了。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练功。”长生说,“师父说,要想跟师哥一样红,就得比别人多练。”
沈念卿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孩子,将来也要走自己这条路。也要扮上妆,上台,对着台下那些眼睛笑,那些眼睛叫好。也要学会把心藏起来,藏得深深的,连自己都找不到。
“练功好。”他说,“好好练。”
长生用力点点头,跑走了。
沈念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头,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房。
他没有看见,月亮门后头,长生又探出头来,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担忧。
长生虽然小,可他知道,师哥今儿个不对劲。
往常师哥虽然也安静,可那安静是软的,是能让人靠近的。今儿个师哥的安静,是硬的,像一堵墙。
长生不知道为什么。
但他知道,一定跟昨夜里那个客人有关。
那个客人走的时候,他躲在廊下偷偷看了一眼。高高的个子,走起路来像座山。身后跟着的那个人戴着眼镜,脸白白的,像书上画的秀才。
他不敢问。
可他记在心里了。
言霜之办事很快。
三天后,一份详详细细的折子就摆在了霍霆骁的案头。
柳氏,年五十三,原为天津“群英班”青衣,艺名柳兹梅。二十年前嫁与绸缎商赵某,退出梨园。赵某十年前病故,无子女,后收沈念卿为义子。去岁冬患肺痨,日渐沉重,现卧病在床。所延大夫为同仁堂坐堂医周某,每三日一诊,药资颇昂。
天蟾舞台戏班,班主姓金,行内人称“金麻子”。班中艺员二十余人,以沈念卿为台柱。去岁因时局不靖,上座不佳,亏空甚多。金麻子欲加沈念卿包银以充班用,沈念卿未允,师徒已有嫌隙。
霍霆骁把折子看完,往桌上一扔。
“这个金麻子,”他说,“什么来路?”
“早年也在天津唱过戏,”言霜之说,“后来嗓子坏了,改做班主。据说跟青帮有些来往,但不大,就是寻常的孝敬。”
霍霆骁冷笑了一声。
“一个戏班子的班主,也敢跟青帮攀关系?”
言霜之没有接话。
霍霆骁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院子。几个勤务兵正在扫地,扫帚扬起一阵阵尘土。
“霜之,”他说,“你说,我要是一枪崩了那个金麻子,会怎么样?”
言霜之沉默了一下。
“回大帅,”他说,“不会怎么样。一个戏班班主,死了也就死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沈老板那边,”言霜之说,“恐怕不会领情。”
霍霆骁转过身,看着他。
“为什么?”
言霜之抬起头,扶了扶眼镜。
“大帅,”他说,“沈老板那样的人,最怕的,就是欠别人的情。”
霍霆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是啊。欠了情,就要还。可他一个唱戏的,拿什么还?
“那你说怎么办?”
言霜之想了想。
“属下的意思,”他说,“这事不能急。先让人把柳氏的医药费垫上,别让大夫停药。至于金麻子那边,可以让人去打个招呼,就说沈老板是大帅赏识的人,让他放明白些。”
霍霆骁点点头。
“就照你说的办。记住,别让沈念卿知道。”
言霜之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
言霜之停下。
霍霆骁看着他,忽然问:“霜之,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事办得不妥?”
言霜之沉默了一会儿。
“大帅想听实话?”
“废话。”
言霜之又沉默了一会儿。
“属下只是觉得,”他说,“大帅对沈老板,有些不同。”
霍霆骁盯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言霜之却没有往下说。
他只是又扶了扶眼镜,然后说:“属下多嘴了。”
霍霆骁摆摆手,让他出去。
门关上了。屋子里又只剩下霍霆骁一个人。
他回到窗前,看着外头的院子。勤务兵已经扫完了地,正蹲在墙角晒太阳。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脸上,照得他们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霍霆骁忽然想起沈念卿的眼睛。
那双眼睛,也是眯着的。可不是因为阳光。是因为他不想让人看见里头的东西。
不同。
当然不同。
可为什么会不同?
霍霆骁想了半天,想不出答案。
最后他对自己说:想不出来就不想了。反正日子长着。
可他不知道的是,日子这东西,说长长,说短短。有时候你以为长着呢,一转眼,就没了。
沈念卿发现事情不对劲,是在第五天。
那天他去抓药,药房的伙计把药包递给他,说:“沈老板,这药钱有人付过了。”
沈念卿一愣。
“谁付的?”
伙计摇摇头:“不知道。前两天来了个人,说往后沈老板来抓药,都记在他账上。我问他是谁,他不说,只说是个朋友。”
沈念卿站在药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包药,半天没动。
朋友?
他有什么朋友,能付得起这药钱?义母的药,一剂就要两块大洋,五天就是十块。一个月下来,小六十块。够寻常人家过一年的。
他回到戏班,刚进门,就看见金麻子站在院子里,一脸的笑。
那笑,沈念卿从来没见过。不是平时那种皮笑肉不笑,是真笑,笑得脸上的麻子都挤到一块儿去了。
“念卿回来了?”金麻子迎上来,“累了吧?快进屋歇着。晚上不用你唱了,我让二奎顶上。”
沈念卿看着他,没有说话。
金麻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声。
“那个,念卿啊,”他说,“以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往后你好好唱你的戏,别的事不用操心。包银的事,好商量。”
沈念卿还是看着他,不说话。
金麻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讪讪地走了。
沈念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知道是谁了。
这城里,能有这么大面子,能让药房记账,能让金麻子变脸的人,没几个。
那天夜里,沈念卿没有睡。他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月亮,坐了一夜。
月亮很圆,很亮,和他第一次见霍霆骁那天晚上一样。
他想起那句话:从今往后,你想有,就可以有。
原来那个人,是认真的。
可他该怎么办?
他不能收。收了,就欠下了。欠下了,就得还。可他拿什么还?
他是唱戏的。他唯一能给的,就是自己。
可那个人要的,是不是就是这个?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心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一点一点地,松动。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见那个人。
不是去谢他。是去告诉他,别再做这些事了。他不值得。
可当他走到大帅府门口,看着那两扇黑漆漆的大门,看着门口站得笔直的卫兵,他又站住了。
他进不去。
他就算进去了,说什么?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久到卫兵都开始注意他,手悄悄按在了枪把上。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他没有看见,大帅府二楼的窗边,有个人,正看着他。
那个人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看着他来,看着他站,看着他走。
看着他消失在街角。
然后那个人转过身,对着屋子里的人说了一句话:
“霜之,你说,他来找我,是想说什么?”
言霜之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大帅不是在问他。
大帅是在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