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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洋的

封建糟粕

霍霆骁有个不为人知的毛病——他爱听戏。

这事要是传出去,江北四省的军官们怕是要笑掉大牙。谁不知道霍大帅是土匪出身,十七岁那年拎着把砍柴刀上了山,二十岁拉起了千把人的队伍,三十岁受招安,三十五岁坐上了巡阅使的交椅。这样的人,就该大口喝酒大块吃肉,闲来骂两句娘,烦了崩两个人。

听戏?那是酸文人们的事。

可霍霆骁不但听,还听得痴。尤其梅派青衣,那嗓子一吊起来,弯弯绕绕的,能把他这颗在枪林弹雨里滚了二十年的心,给绕得软成一滩水。

夜深人静的时候,大帅府的书房里常常传出留声机咿咿呀呀的声音。伺候的人都知道,这时候万万不能进去打扰。有一回新来的勤务兵不懂规矩,端着夜宵推了门,霍霆骁当场摔了杯子,那兵被拖下去打了二十军棍,半个月没能下床。

后来言副官发了话:大帅听戏的时候,天塌下来也不许进。

言副官叫言霜之,是霍霆骁五年前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那年冬天在徐州,霍霆骁的队伍和老对头张怀玉的人马干了一仗,打得昏天黑地。打完清点战场的时候,霍霆骁骑着马从一具“尸体”旁边经过,那“尸体”忽然睁开眼睛,说了句:“水。”

霍霆骁低头一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身灰扑扑的学生装,肩膀上挨了一枪,血流了一地。他也没多想,随手把水壶扔过去,说了句:“喝完赶紧死,别挡道。”

那年轻人没死。非但没死,后来还成了霍霆骁最倚重的人。

言霜之这个人,霍霆骁至今看不太透。说他冷吧,他对大帅府上上下下都客气周到;说他热吧,他那张脸永远板着,眼睛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看不出喜怒。霍霆骁曾经怀疑过他是那边的人——哪边?说不清,反正不是自己这边的。可五年下来,言霜之替他挡过子弹,替他算过军需,替他摆平过无数明枪暗箭。就算真是那边的人,霍霆骁想,那也认了。

“大帅。”

言霜之推门进来的时候,留声机正转到《贵妃醉酒》那段“海岛冰轮初转腾”。霍霆骁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拍。

言霜之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站在门边。

一曲终了,霍霆骁睁开眼睛,叹了口气。

“说吧。”

“天蟾舞台那边来人了。”言霜之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算好了音量,“沈老板这个月的堂会,问大帅有没有空。”

霍霆骁沉默了一会儿。

“哪个沈老板?”

“沈念卿。”言霜之说,“就是上月您听过的那位。”

上月霍霆骁去天蟾舞台,是给一个师长撑场面。他坐在包厢里,喝着茶,嗑着瓜子,心不在焉地看着台上的戏。那时候台上唱的什么,他根本没往心里去。直到沈念卿出场。

那人扮的是杨贵妃,头戴凤冠,身着宫装,一亮相,霍霆骁就愣住了。

不是因为美。他虽然粗人一个,但见过的好看女人也不在少数。让他愣住的是那个身段,那个走路的姿态——袅袅婷婷,步步生莲,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清。好像满堂的喝彩和掌声都与他无关,他只是来人间走个过场。

霍霆骁后来跟言霜之说:“这人不是唱戏的,是戏里走出来的。”

言霜之当时没接话,只是扶了扶眼镜,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哪天?”霍霆骁问。

“初八。沈老板的意思,那日是他义母的生辰,想请几位贵客热闹热闹。”言霜之顿了顿,“大帅若是有空……”

“有空。”霍霆骁打断他,“那日把别的都推了。”

言霜之点头应下,转身要走。

“霜之。”霍霆骁忽然叫住他。

言霜之回头。

“你说……”霍霆骁斟酌着词句,“一个唱戏的,能把假戏唱得让人当真,他自己心里头,到底是真还是假?”

言霜之沉默了片刻。

“大帅这话,该去问沈老板。”他说,“属下答不上来。”

霍霆骁笑了一声,摆摆手让他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留声机又转了起来。

沈念卿这天晚上睡得不好。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汽车喇叭声和巡夜人的梆子响,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戏班里欠下的那笔账,一会儿想起义母的病,一会儿又想起上个月在包厢里看见的那个人。

那人穿着便装,坐在暗处,看不清脸。但沈念卿知道他一直在看自己。唱戏的人都有这个本事,台下几千双眼睛,哪双是真心看戏,哪双是来看热闹,哪双是别有用意,一清二楚。

那人的目光,既不是看戏,也不是看热闹,更不是那些纨绔子弟色迷迷的眼神。那目光让沈念卿想起小时候在庙里看见的香火,明明灭灭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烧起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熄灭。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霍大帅。

江北四省的王,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沈念卿苦笑了一下。这样的人,自己最好离得远远的。

可义母说,初八那日一定要请他来。

义母姓柳,年轻时也是唱戏的,后来嫁了人,收了山。丈夫死得早,没留下一儿半女,就把沈念卿当亲生儿子看待。她这一辈子,见过太多世面,也吃过太多亏,如今病在床上,说的每句话都像在交代后事。

“念卿啊,”她说,“咱们这样的人,在那些大人物眼里,就是个玩意儿。他们要听戏,咱们就唱;他们要喝酒,咱们就陪。可有一条,你得记住——心不能跟着戏走。戏是假的,命是真的。”

沈念卿握着她的手,点点头。

义母又说:“霍大帅这人,外头传得凶,可我看未必。上回他来,我隔着帘子瞧了一眼,他那眼睛……”

她没往下说,只是叹了口气。

“初八那日,你好好唱。唱完了,该敬酒敬酒,该说话说话。过了这一关,往后的事,再说。”

沈念卿知道义母的意思。戏班这些年一年不如一年,义母的病又把老底掏空了。若能攀上霍大帅这棵大树,往后的日子就好过了。可攀上大人物,是要还的。拿什么还?拿命还吗?

天快亮的时候,沈念卿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他还在唱戏,唱的是《霸王别姬》。他扮虞姬,舞着剑,唱着“劝君王饮酒听虞歌”。台下坐着一个人,穿着戏服,脸上画着霸王的花脸。可那人一开口,说的不是戏词,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到底是真,到底是假?”

沈念卿惊醒过来,后背全是冷汗。

六月初八,宜嫁娶,宜祭祀,宜祈福。

霍霆骁一早起来,换了三身衣裳。第一身太正式,像去开会;第二身太随便,像去逛窑子;第三身是他自己挑的,深灰色的长衫,配一双千层底布鞋,外头罩一件同色马甲。

言霜之站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动了动。

“想说什么就说。”霍霆骁对着镜子整理衣领。

“属下只是没想到,”言霜之说,“大帅还有这样讲究的时候。”

霍霆骁哼了一声:“老子什么时候不讲究?老子年年给你们发军装,发下来你们不穿,都拿去当铺换烟抽,还有脸说老子不讲究?”

言霜之不接话,只是又扶了扶眼镜。

大帅府的汽车开到天蟾舞台后门的时候,天色还早。霍霆骁下了车,抬头看了看这栋三层的小楼。青砖灰瓦,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天蟾”两个字。

来接人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弯着腰,一脸的笑。他把霍霆骁和言霜之引上二楼,推开一间雅间的门。房间不大,陈设却精致,红木桌椅,青花瓷瓶,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已经沏好了茶,摆着四碟点心。

“沈老板说,请大帅先歇歇脚,他扮好了就来。”老头陪着笑,“大帅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霍霆骁摆摆手,老头退了出去。

言霜之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站着干什么?”霍霆骁说,“进来坐。”

“属下在外头守着。”

“守什么守?这是戏园子,不是战场。”霍霆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言霜之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在霍霆骁对面坐下。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楼下传来嘈杂的人声,是那些普通看客开始进场了。霍霆骁端着茶杯,看着窗外出神。言霜之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过了许久,霍霆骁忽然开口:“霜之,你跟了我几年了?”

“五年三个月。”

“五年。”霍霆骁点点头,“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

“二十八。”霍霆骁又点点头,“我二十八的时候,还在山上跟人抢地盘呢。你呢?你那会儿在干什么?”

言霜之沉默了一会儿。

“在读书。”

“读什么书?”

“北京大学,国文系。”

霍霆骁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言霜之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北大的学生?”霍霆骁说,“怎么跑到徐州来了?”

“那年冬天,”言霜之说,“跟着同学去徐州宣传新思想,遇上打仗,没跑掉。”

霍霆骁想起那年冬天在徐州,想起那个躺在死人堆里、穿着灰扑扑学生装的年轻人。他那时候只说了一句“喝完赶紧死”,就骑马走了。后来是副官把人捡回来,养了三个月才养好。

“后悔吗?”霍霆骁问。

言霜之抬起头,看着他。

“后悔什么?”

“后悔没跑掉。后悔跟了我。”霍霆骁说,“要不是我,你现在说不定已经是北大的先生了,或者是什么报社的主笔,不用天天跟着我这个粗人,干这些打打杀杀的事。”

言霜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霍霆骁第一次看见他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

“大帅,”言霜之说,“这世上,没有谁的路是自己选的。”

霍霆骁还没来得及细想这话是什么意思,门被敲响了。

老头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大帅,沈老板来了。”

门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便装,月白色的长衫,头发还湿着,大概是刚卸了头面洗过脸。脸上没有妆,干干净净的,眉眼清秀,带一点病弱的苍白。他站在门口,微微低着头,不卑不亢地说了句:“大帅久等。”

霍霆骁忽然想起上个月在台上看见的那个杨贵妃。一个人,怎么能同时是两个人?台上的那个千娇百媚,台下的这个清冷疏离,可你又分明知道,他们是同一个人。

“沈老板客气。”霍霆骁站起身,“请坐。”

沈念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霍霆骁忽然想起昨晚问言霜之的那句话:

“他心里头,到底是真还是假?”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忽然很想弄明白这回事。

戏唱的是《游园惊梦》。

沈念卿扮杜丽娘,水袖翻飞,眼波流转,唱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台下一片寂静,连嗑瓜子的声音都没有了。

霍霆骁坐在雅间里,一动不动。

言霜之站在窗边,目光落在台上,又好像没落在台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在北大的时候,也看过一回《游园惊梦》。那时候台上唱的是什么,他根本没往心里去。他心里装着的,是那些书上读来的新思想,是那些和同学们一起讨论的救国救民的道理。那时候他觉得,戏子们唱的都是靡靡之音,是消磨人志气的东西。

可此刻站在这儿,看着台上那个人,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霍霆骁会那样问。

假作真时真亦假。

台上那个人,他是在唱杜丽娘,还是在唱自己?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沈念卿站在台上,微微欠身谢幕。他的目光扫过二楼的雅间,在窗边停留了一瞬。言霜之隔着眼镜片,看不清那目光里的意思。

堂会散了以后,霍霆骁被请到后院的小客厅里。沈念卿已经换了衣裳,坐在那儿等着。看见霍霆骁进来,他站起身,行了个礼。

“大帅肯赏光,是念卿的荣幸。”

霍霆骁摆摆手:“沈老板别客气,坐。”

两人落了座,下人端上茶来。沈念卿端起茶杯,低着头,没有说话。

霍霆骁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沈老板唱得好。”

沈念卿抬起头,笑了一下:“大帅过奖。”

“不是过奖。”霍霆骁说,“我听过很多戏,可从来没有人像沈老板这样,让我觉得……”

他顿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念卿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往下说,便接了话:“让大帅觉得,戏里的事,是真的?”

霍霆骁看着他,点了点头。

沈念卿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叶起起伏伏。

“大帅,”他说,“戏里的事,本来就是真的。”

霍霆骁愣了一下。

“那些故事,”沈念卿说,“杜丽娘,杨贵妃,虞姬,她们都是真的。她们的欢喜是真的,她们的眼泪是真的,她们的痴心也是真的。我不过是个替她们开口的人。”

霍霆骁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自己呢?”他问,“你自己的欢喜,自己的眼泪,自己的痴心——也是真的吗?”

沈念卿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

他没有抬头。

“大帅,”他的声音很轻,“我们这样的人,没有资格有自己的欢喜。”

屋子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霍霆骁看着对面这个人,看他低垂的眼睫,看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沈老板,”他说,“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沈念卿抬起头。

霍霆骁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从今往后,你想有,就可以有。”

言霜之站在门外,听见了这句话。

他靠着墙,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着这座乱世里的城。照着他的大帅,照着那个唱戏的人,也照着他自己。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有些事,从这一刻起,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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