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巷口的风还裹着晨露的凉,陆依萍裹着灰布头巾,跟着顾向北混进了街角人头攒动的茶水摊。粗陶碗里的茶汤冒着白汽,混着油条的焦香裹满了窄巷。
她用眼角余光扫了眼不远处顾向北的警卫那男人正端着碗茶,凑到邻桌几个挑夫跟前,声音压得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唉,你们听说没?先前那个陆司令跑的时候,不是把老婆孩子都扔在东三省了?这都多少年了,也不知道那家人后来咋样了?”
邻桌的汉子啃了口油条,焦脆的面渣沾在嘴角,他狠狠往脚边啐了口渣子,声音裹着怨气:“还陆司令呢,我看就是个缩头逃兵!当年炮声一响,他带着金银细软连夜跑了,把那些孤儿寡母扔在城里,连带着咱一城的百姓挨炮弹!”
他把手里的油条往桌上一摔,油星溅在粗瓷碗沿:“听说他带着最小的两个小老婆去了大上海吃香的喝辣的,哪管咱这些人的死活?”
“他倒是在外面过得逍遥自在了,可惜他的老婆孩子了,”
旁边扎着白头巾的妇人也抹了把眼角,声音发涩:“我家那口子就是那时候没的,炮轰城墙的时候,他去帮人搬粮食,再也没回来。”
旁边蹲在石阶上抽旱烟的老汉忽然闷声接话,烟锅子的火星子在晨雾里一明一暗:“那时候整个城都是尸山血海啊——炮弹落下来,房梁砸在人身上,哭喊声裹着血腥味飘了半条街。不知死了多少人,有的家连个全尸都凑不齐,有的妇人抱着没气的娃坐在废墟里哭,哭到嗓子哑了都没人管。”
他磕了磕烟锅子,烟灰落在地上沾了层薄灰:“多少人家没了当家人,多少娃没了爹娘?陆振华倒是跑了,这账,总得有人记着啊。”
邻桌的挑夫忽然把担子往地上一撂,声音带着狠劲:“报应?报应都落在他留下的老婆孩子身上了!”
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眼底裹着戾气,“那些女人孩子,不管老少,全被拉去充了军妓——听说有个才十二岁的小姑娘,当天就没熬过去,尸体直接扔去乱葬岗了!”
这话像道雷劈在陆依萍耳边,她猛地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得吓人,连呼吸都忘了,原来阿姨和哥哥姐姐妹妹们,是这样的结局?
旁边擦桌子的伙计忽然插了句嘴,抹布在木桌上搓出“沙沙”声:“你们还记得陆家那大少爷不?就是当年跟着先生外出游学的那个,刚好躲过了这一劫——听说后来去了南洋,再也没回来过,算是陆家里头唯一的‘漏网之鱼’了。”
挑夫嗤了声,往地上碾了碾鞋跟:“漏网之鱼又咋样?他爹造的孽,早晚得算在他头上!要是敢回来,咱这城里的人,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把他淹了!”
扎白头巾的老妇人忽然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粗瓷碗往桌上轻轻一放:“话也不能这么说陆振华做的孽,和那孩子有啥关系?他娘、弟弟妹妹全落在敌军手里遭了罪,就他一个人漂在南洋,连家里人的坟头都摸不着,这孤零零活在世上,本就是最残忍的惩罚了。”
她用衣角擦了擦眼角,声音软了些:“我家娃要是还在,也该和他差不多大了,这年头,谁都不容易,别把仇都算在孩子身上。”
挑夫愣了愣,没再接话,只闷头啃起了剩下的油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