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清和出去找吃的,温宁一个人在洞里坐着。
坐着坐着,他开始不安起来。
她是聂氏的大小姐。
他是温氏的……废物。
她救了他,给他治伤,现在出去找吃的。
他凭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干了的血痂,指甲缝里都是泥。
这双手,连他爹都嫌脏。
他娘死得早,爹娶了继室,继室生了儿子,他就成了多余的那个。
“废物。”
“怂包。”
“活着干什么,浪费粮食。”
这些话,他从小听到大。
后来他学会了躲,学会了低头,学会了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因为开口也是结巴,结巴也是挨骂。
他缩在角落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应该……不会回来了吧?
谁会为了一个温氏的人,真的去给他找吃的?
她刚才说的“扯平了”,应该就是那个意思吧?
他救她一次,她救他一次,两清了。
她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他靠着洞壁,闭上眼睛。
也好。
反正他这种人,本来就不该有人对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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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
他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头埋着,像一只被遗弃过的狗。
她愣了一下。
“温宁?”
他猛地抬头。
看见她,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她手里拎着两只野兔,还有一把野菜。
“发什么呆?过来帮忙。”
他愣愣地看着她,一时没动。
她走过去,把野兔扔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以为我不回来了?”
他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就是答案。
她伸手,又弹了他一下。
“傻子。我说了找吃的,就会回来。”
他捂着头,眼眶有点红。
她装作没看见,站起来,踢了踢地上的野兔。
“会杀兔子吗?”
他点点头。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
他赶紧爬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抽了口气,但还是咬牙蹲下去,开始处理兔子。
她在旁边生火。
两个人一个生火,一个杀兔子,谁都没说话。
但洞里的气氛,和刚才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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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烤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撕了一条腿,递给他。
他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
她看着他吃,忽然问:“你多久没吃饭了?”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她也不追问,自己也开始吃。
吃着吃着,她发现他一直在看她。
“看什么?”
他赶紧低头。
她笑了笑,没再问。
吃完,她把剩下的兔肉用树叶包起来,放在一边。
然后她靠在山洞壁上,看着洞外的月亮。
他在旁边坐着,不敢靠近,也不敢太远。
过了很久,他突然开口:
“姑……姑娘……”
“嗯?”
“你……你为什么回来?”
她转头看他。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是温氏……你是聂氏……你……你不该回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温宁,我问你,那天在战场上,你为什么救我?”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她说:“你不认识我,不知道我是谁,你就冲出来了。为什么?”
他还是不说话。
她说:“因为你看见有人要死,你就冲了。对不对?”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说:“那我问你,你救我的时候,想过我是聂氏的吗?”
他摇头。
“你救我的时候,想过我是谁家的吗?”
他又摇头。
她笑了。
“那不就结了。你救我,没想过我是谁家的。我救你,为什么要管你是哪家的?”
他愣住了。
她伸手,又弹了他一下。
“温宁,你是好人。”
他捂着头,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他没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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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睡在洞口,她睡在里面。
她问他:“你睡门口干什么?”
他说:“我……我守着。”
她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半夜,她醒了一次。
看见他坐在洞口,背对着她,看着外面。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别打我。”
“我不是废物。”
她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
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个人,她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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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发现洞口有烟。
她吓了一跳,赶紧爬起来冲出去。
结果看见他蹲在火堆旁边,正在……煮粥。
火生得挺好,锅架得挺好,就是粥……糊了。
他端着那锅糊了的粥,一脸无措地看着她。
她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锅粥。
黑乎乎的,一股糊味。
他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我煮糊了……”
她忽然想笑。
“第一次煮?”
他点点头。
她接过那锅粥,闻了闻,然后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放进嘴里。
他紧张地看着她。
她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
“还行。”
他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看着他那个表情,忍不住笑了。
“下次少放点米,水多放点,火小一点。”
他用力点头。
然后他也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嚼了嚼,表情有点复杂。
是挺糊的。
但她没说不好吃。
他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在他做错事的时候,说“还行”。
从来没有人,教他下次该怎么做。
从来没有人,把他做的东西,真的吃下去。
他低下头,继续喝那锅糊了的粥。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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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她教他洗野菜。
“这个叶子要掐掉,这个根不能吃,这个……”
他站在旁边,认认真真地听。
听完,他蹲下去开始洗,洗得很慢,但很仔细。
她在旁边看着,忽然问:
“温宁,你以前没做过这些?”
他摇摇头。
“那你以前吃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剩饭。”
她愣了一下。
“剩饭?”
“嗯。家里……家里有饭的时候……给我留一点。”
她没再问了。
但她心里那股“护着他”的念头,又强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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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她给他换药。
伤口比昨天好多了,开始结痂了。
她一边换一边说:“你命真大。那么深的伤口,居然没化脓。”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手上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他。
他忽然想,这辈子,好像没有人这样碰过他。
娘死的时候他还小,不记得了。
后来继母打他,掐他,推他。
爹骂他,懒得看他一眼。
弟嫌弃他,从来不叫他哥。
从来没有人,这样轻轻地碰过他。
他低下头,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眼眶又红了。
但她还是看见了。
她没问为什么,只是换好药之后,伸手,又弹了他一下。
“别哭。哭什么哭。”
他捂着头,瓮声瓮气地说:“没……没哭。”
她笑了。
“行,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