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到他,是三个月后。
聂清和带人去山里追查一伙温氏余孽,追到一半,那伙人跑了,她让手下在原地等,自己沿着溪流往上走,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痕迹。
然后她看见了他。
倒在溪边,半个身子泡在水里,身下的石头都被血染红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把他的脸扳过来。
是那张脸。
那个挡在她面前的少年。
她愣了三秒。
然后她骂了一句脏话——从小跟着大哥在军营里混,学了不少这种话——一把把他从水里捞起来,往肩膀上一扛。
沉得要死。
她一边扛一边骂:“废物,吃那么多干什么。”
他昏迷着,当然听不见。
她扛着他走了半个时辰,找到一个山洞,把他扔进去,然后蹲在旁边喘气。
喘完了,她开始给他检查伤口。
身上有三道刀伤,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拉到右腰,皮肉翻着,血还在往外渗。还有几处箭伤,箭头还嵌在肉里。
她一边处理一边继续骂:“让你逞能,让你挡前面,这下好了吧,死了没人给你收尸。”
骂着骂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救她的那天,身上有伤吗?
她不记得了。
那天她只顾着看他发抖的手,没注意他身上有没有伤。
但如果那时候就有伤……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不会吧?
三个月前的伤,还能拖到现在?
她摇摇头,继续处理伤口。
应该是新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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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昏迷了两天一夜。
她就守了两天一夜。
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山泉水,困了靠在洞壁上眯一会儿,听见他有动静就睁开眼看看。
第二天夜里,他发烧了。
烧得厉害,浑身滚烫,嘴里一直在说胡话。
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别……别打我……”
“我……我不是废物……”
“娘……娘……”
她坐在旁边,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小是聂氏的大小姐,爹疼大哥宠,没人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有人会怕成这样——烧糊涂了还在喊“别打我”。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她又骂了一句脏话,撕了自己的袖子,去洞外浸了冷水,回来敷在他额头上。
敷了一夜,换了无数次。
天亮的时候,烧退了。
她累得眼皮打架,靠在他旁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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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
一个姑娘,靠在他旁边,睡得正香。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泥,袖子缺了一半,露出半截小臂。
但长得很好看。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她是谁。
那个战场上他救过的姑娘。
聂氏的。
大小姐。
他猛地坐起来,结果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她醒了。
睁开眼睛,看见他,愣了一秒,然后一骨碌爬起来。
“醒了?”
他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不等他回答,伸手就扒他的衣服,要看伤口。
他吓得往后缩:“姑……姑娘……”
“别动。”
她的声音凶巴巴的,但动作很轻,一点一点把伤口上的布揭开,看了看,又按了按。
他疼得直抽气,但不敢动。
她看完,满意地点点头:“没化脓。命大。”
然后她抬头看他。
他也看她。
四目相对,他先低下头。
“谢……谢谢姑娘……”
她“嗤”了一声:“谢什么谢,你救过我一次,我救你一次,扯平了。”
他愣住了。
她救他,是因为他救过她?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我是温氏……”
“我知道。”
“你……你不杀我?”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要是想杀你,你早死三回了。”
他抬头看她。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到洞口,背对着他。
“你叫温宁?”
他愣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
“上次看见你腰上的玉佩了。”她回头看他,“我叫聂清和。”
聂清和。
他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走回来,蹲在他面前。
“温宁,我问你,那天你为什么救我?”
他又低下头,不说话。
她等着。
等了好久,他才开口,声音很小:
“你……你被围了……很多人……会死……”
“所以呢?”
“所以……所以……”
他说不下去了。
但她忽然懂了。
不是因为什么大道理,不是因为有仇要报,不是因为任何复杂的理由。
就是因为有人要死了,他看见了,所以就冲出去了。
哪怕他是温氏,她是聂氏。
哪怕他怕得要死,手都在抖。
她还是冲出去了。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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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宁。”
他抬头。
她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记住了,我叫聂清和。”
他捂着头,愣住了。
弹额头?这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行了,你躺着吧。我去找点吃的。”
她走出山洞。
他坐在原地,手还捂在额头上,愣了好久。
那个地方,好像还留着她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