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日之征打到第三个月的时候,聂清和已经杀了十七个人。
她记得很清楚,十七个。
不是因为记性好,是因为她爹说过,聂氏的刀不杀无名之辈,每杀一个人都要记住他的名字、长相、死在谁手里。
她记住了前三个。
后面十四个,记不住了。
战场上死人太快,快到你不杀他,他就杀你。没人有时间去问对方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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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她中了埋伏。
本来是她带人去接应左翼的聂氏门生,结果走到半路,两边山坡上突然冒出几十个温氏的人。
她回头一看——跟着她的人只剩七八个了。
其他人呢?
她来不及想这个问题,因为那些人已经冲下来了。
“列阵!”
她的声音在喊杀声里像一把刀,那七八个人立刻靠拢,背靠背,把她围在中间。
她不让他们围。
“让开!”
她提着斩星站到最前面。
“我是聂氏的刀,不是躲在后面的废物。”
七八个人看着她,眼眶都红了。
她也红了眼。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知道,今天可能走不掉了。
温氏的人有二三十个,个个都是修士,领头的那个她认识——温氏的一个旁支长老,叫什么不记得了,但记得他杀人从不眨眼。
她握紧斩星。
那就杀吧。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要是能把这个长老宰了,死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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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个人冲了出来。
从旁边的树林里,跌跌撞撞,像被人扔出来的一样。
她下意识举刀,结果那人没冲她来——他冲到了她前面。
挡在她和温氏的人之间。
白衣。
年轻。
背对着她,看不见脸。
但她看见他的手。
握着刀的手,在抖。
整个人都在抖。
“姑……姑娘……”
那人开口了,声音也是抖的,结结巴巴。
“小……小心……”
她愣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
温氏的人?穿着温氏的袍子。但他是来……救她的?
温氏长老也愣住了。
“温宁?”
那人——温宁——没回头,只是站在那儿,挡在她前面。
手在抖,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但他一步没退。
“你干什么?!”温氏长老的声音又惊又怒,“滚开!”
温宁没动。
他的刀握得更紧了,虽然还在抖。
聂清和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这辈子见过很多人。
有怕死的,有不怕死的,有装不怕死的。
但从没见过这样的——明明怕得要死,却挡在别人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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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氏长老骂了一声,挥刀冲上来。
温宁迎上去。
他的刀法……说实话,很一般。
看得出来练过,但没什么章法,全靠一股蛮劲。
但他挡在那里,硬是一刀一刀把人拦住了。
温氏长老气得脸都绿了:“温宁!你疯了?!你是温家的人!”
温宁不说话。
只是挡在她前面,不让任何人靠近。
他的肩膀在抖,后背全是汗,呼吸声又重又乱。
聂清和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狗。
那狗也胆小,听见打雷就往床底下钻。但有一次她被人欺负,那狗从床底下冲出来,对着那个人狂叫,四条腿都在抖,就是不跑。
和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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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军到了。
温氏的人死的死,逃的逃,那个长老被聂明玦一刀砍了。
聂清和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衣少年混在人群里,想跑。
“站住!”
她追上去。
那人跑得更快了,头也不回。
她追了几步,没追上。
只看见他腰间的玉佩,在阳光下晃了一下,上面刻着一个字:
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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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问大哥,温氏有没有一个叫“温宁”的人。
聂明玦想了想:“温氏的旁支,有个叫温宁的,听说是个废物。”
她愣了一下。
“废物?”
“嗯。胆小,话少,结巴,刀法也不行。温氏的人都瞧不上他。”
她没再问。
但她脑子里一直记着那个画面:
一个废物,胆小,话少,结巴,刀法也不行。
挡在她前面,手在抖,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一步没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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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
他为什么要救我?
想了一夜,没想明白。
后来她想,下次见到他,一定要问清楚。
但她不知道,下次见面的时候,他已经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