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口的约定

秋老虎赖在九月的尾巴上不肯走，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允蔓趴在课桌上，半边脸埋在臂弯里，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江博的QQ对话框。那个灰黑色的头像旁，还没有新的消息跳出来，但她指尖划过屏幕时，总带着点说不清的雀跃。

从快手上加了QQ之后，他们已经聊了小半年。最初不过是几句零星的问候，她那时候总在快手里转些剪辑好的动画片段，偶尔有人评论，她大多懒得回，唯独江博每次都能说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比如某个镜头的配乐其实来自另一部老电影，或者画面里一闪而过的道具藏着彩蛋。后来不知怎么就聊到了QQ上，话题也渐渐漫无边际。

她会跟他说学校门口新开的奶茶店买一送一，排队的人绕了三圈；说数学老师总喜欢点她回答问题，每次站起来腿都在抖。江博则会讲他加班到深夜，公司楼下的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讲周末去逛旧书市场，淘到本缺了页的诗集，却还是看得入迷。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全是些落在日子里的碎末，可允蔓每次点开对话框，都觉得像拆开一封写满细碎温暖的信。

直到一周前那句“处不处”像颗火星，猝不及防落在她心里，烧得她好几天都心神不宁。他紧接着说“打错了”，可那三个字像生了根，总在她走神的时候冒出来，搅得她坐立难安。

“叮——”

手机震了一下，允蔓几乎是弹坐起来，屏幕上跳出江博的名字。

“放学了吗？”

她指尖在屏幕上敲得飞快：“刚出校门，正往家走呢。”

“今天老师没留太多作业吧？”

“还好，数学卷子两张，语文要背课文。”允蔓一边走一边回，书包带子在肩上晃悠，“你呢，下班了？”

“嗯，刚到楼下，准备上去了。”他回得很快，“那天的事……你还在想吗？”

允蔓的脚步顿了顿，路边的梧桐树落下片叶子，正好飘在她脚边。她踢了踢那片叶子，低头打字：“有一点。”

对话框沉默了几秒，她能想象出江博在屏幕那头可能有点无措的样子。认识这么久，他总是温和的，连说“抱歉”的时候都带着点小心翼翼，不像班里那些咋咋呼呼的男生，吵吵嚷嚷的。

“其实那天没打错。”

这句话跳出来的时候，允蔓感觉自己的心跳猛地撞了下胸口，像有只小鼓在里面咚咚地敲。她站在原地，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敢动。

“发出去之后又怕你觉得奇怪，才说打错了。”江博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来，“我知道这样很唐突，你比我小那么多，可能根本不懂我说的‘处’是什么意思，也可能觉得我很莫名其妙。”

“但我就是想说，”他似乎深吸了口气，字里带着点豁出去的认真，“跟你聊天的时候，我总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听你说学校里的事，听你抱怨作业多，甚至听你说今天的风很舒服，都觉得……挺开心的。”

允蔓捏着手机，指尖有点发烫。她抬头看了看天，傍晚的天空是淡紫色的，远处的云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快手上看到江博的评论，那时她还觉得这人有点啰嗦，怎么看个动画片段能想那么多。可后来聊着聊着，就习惯了每天打开QQ看看他有没有发消息，习惯了把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告诉他。

这种习惯，好像不知不觉就变了味道。

“那你说的‘处’，到底是什么啊？”她故意问，其实心里已经有了模糊的答案，像隔着层薄雾看东西，隐约能猜到轮廓。

“就是……想跟你一直这么聊下去，更认真一点。”江博的回复很直白，“想每天早上跟你说‘早安’，晚上跟你说‘晚安’，想知道你今天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开心的事，或者不开心的事。”

“就像……做彼此很重要的人？”他补充了一句，带着点不确定。

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点晚饭的香气。允蔓咬了咬下唇，手指在屏幕上敲出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才终于按下发送键：

“那……我们就处吧。”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她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几乎是立刻，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江博发来一个惊讶的表情，后面跟着一大串感叹号，还有一句：“真的吗？你没觉得我很奇怪？”

“不奇怪啊。”允蔓低头笑了笑，手指轻快地跳动，“不过以后我写作业的时候，你不能总发消息打扰我。”

“保证不打扰！”他回得飞快，“那从现在开始，算第一天吗？”

“算吧。”

“那今天的晚安，我等你写完作业再发。”

“好。”

允蔓把手机揣回兜里，脚步轻快地往家走。书包好像都变轻了，路边的路灯次第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洒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不知道“处”到底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只知道心里那块悬了好几天的石头落了地，空出来的地方被一种软软的、甜甜的感觉填满了。

就像揣了颗糖在口袋里，走在路上都忍不住想笑。

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一颗两颗，亮闪闪的。或许从今天起，她的日子里会多一件需要惦记的事，多一个需要说“早安”和“晚安”的人。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连傍晚的风都变得温柔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