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介绍环节结束的时候,姜皖宜的手心全是汗。
她借口去洗手间,在隔间里站了整整三分钟,对着手机黑屏里的自己深呼吸。
*姜皖宜,你可以的。*
*就当不认识他们。*
*反正他们也在装不认识你。*
她用冷水洗了把脸,补了点口红,推门出去。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神宫寺莲。
他靠在墙上,长腿交叠,手里转着那部节目组统一发的老年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不能上网,不能拍照。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
“两年了,”他说,“你一点没变。”
她脚步顿了一下。
“你也是。”她说,语气淡淡的,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在身后笑了一声,很低,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姜皖宜,”他叫她全名,“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她没停。
“怕我?”
她停了。
转身,看着他。
他站在走廊中间,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看得见那条银链在他手腕上闪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怕你?”她问。
他往前走了一步。
她又退了一步——背抵上了走廊的墙。
他停在她面前,低头看她。
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和两年前一样,雪松混着一点点烟草。她记得这个味道。记得他每次抱她的时候,这个味道就会把她整个人包裹住。
“你躲人的毛病,”他说,“还没改?”
她抬眼看他。
他眼睛里有点笑意,但那笑意底下,藏着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改了。”她说,“我现在不躲了。”
“是吗。”他抬起手——
她下意识偏了一下头。
他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秒,然后落在她头顶的墙上。
“那你刚才跑什么?”
“没跑。去洗手间。”
“哦。”他低头,凑近了一点,“那现在呢?去完洗手间了,怎么还不回大厅?”
她伸手推他。
没推动。
他又笑了一声,这次离得更近,气息扑在她额头上:“姜皖宜,你推人的力气还是这么小。”
“神宫寺莲。”
“嗯?”
“你挡我路了。”
他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退后一步,让开路,还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从他和墙之间挤过去,走得很快。
“姜皖宜。”他在身后喊。
她没停。
“晚上见。”
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身后传来他低低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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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是破冰游戏环节。
节目组安排了一个叫“心跳速递”的游戏:每人抽一张任务卡,按照卡上的要求,对指定的人做一件事。
姜皖宜抽到的卡是:*给一位异性整理衣领,并说“你今天很好看”。*
她抬眼,扫了一眼对面的四个男人。
时矢在低头看手机,侧脸线条冷硬,从始至终没往她这边看。卡穆在和旁边的周晚说话,温和有礼。兰丸靠在椅子上打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只有莲,正看着她。
嘴角带着一点笑,像在等她抽到什么。
她移开视线。
“好,”主持人拿着话筒,“我们按顺序来,从女嘉宾开始。周晚,你先。”
周晚抽到的是“对视十秒”,对象是卡穆。两个人对视的时候,苏念在旁边小声尖叫,姜皖宜跟着笑了笑,余光扫过对面——莲还在看她。
她收回视线。
程雨抽到的是“喂对方吃一颗糖”,对象是兰丸。兰丸面无表情地张嘴,吃完说了句“太甜了”,程雨脸红了。
苏念抽到的是“说一句土味情话”,对象是时矢。苏念说完“你知道我的心在哪里吗?在你那里”,时矢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说了句“谢谢”。全场爆笑。
轮到姜皖宜。
她站起来,念了任务卡。
“给一位异性整理衣领,并说‘你今天很好看’。”
主持人眼睛一亮:“选谁?”
她扫了一眼对面。
时矢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莲坐直了,嘴角的笑又深了一点。
卡穆礼貌地保持微笑。
兰丸又打了个哈欠。
“我选——”她顿了一下。
全场安静。
“一之濑时矢。”
她看见莲的表情顿了一秒,然后恢复了笑。
时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一个头,她得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眼睛。他穿着节目组准备的衬衫,领口挺括,根本不需要整理。
她还是伸出手,象征性地在他领口碰了一下。
“你今天很好看。”她说,语气公事公办。
他低头看她。
这个距离,她能看清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下的时候会在眼睛下面投一小片阴影。
六年前,他就是用这个角度,低头亲她的。
“谢谢。”他说,声音很低。
她收回手,他转身回到座位。
全程不到三十秒。
她坐回去,余光看见莲在看她。
那眼神,她读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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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结束后是自由活动时间。
女嘉宾们回房间换衣服,准备晚上的欢迎晚宴。姜皖宜刚进屋,门就被敲响了。
开门,是节目组的工作人员。
“姜老师,有人找您。在后花园。”
“谁?”
工作人员笑了一下:“您去了就知道了。”
她换了件外套,下楼,穿过客厅,从后门出去。
后花园很大,有凉亭、秋千、一片小小的玫瑰园。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橘粉色。
凉亭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莲。
是时矢。
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找我?”她站在凉亭外面,没进去。
他转过身,看着她。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了两圈,露出一截小臂。
“嗯。”他说。
然后就没话了。
她等了几秒:“什么事?”
他看着她,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还好吗?”
她愣了一下。
六年不见,第一句话是“你还好吗”。
她应该说什么?说好?说不好?
“还行。”她说。
他点点头。
又是沉默。
她忽然有点想笑。小时候他不是这样的。小时候他话多,跟在她后面“皖宜姐皖宜姐”地叫,叫到她烦。现在倒好,闷得像个哑巴。
“你……”她开口,“找我到底什么事?”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
“那天晚上,”他说,“巷子口那个晚上。”
她心口跳了一下。
“我欠你一个解释。”
她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一点。
“第二天我本来想去找你。但是公司临时通知,让我当天飞去东京。有个戏,必须马上进组。”他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事实,“我以为很快能回来。结果一去就是半年。半年后我再去找你,你家搬走了。”
她记得。
她父母那段时间正好换房子,她从原来的家搬到了现在的公寓。
“我找过你。”他说,“问了很多人都没问到。”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就想,”他看着她,“等我有名了,你可能就能看见我了。”
她的心口又跳了一下。
“所以你……”
“嗯。”他说,“所以我去演戏了。”
夕阳落下去一点,凉亭里的光线暗了。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晚上。
十八岁的少年,低头吻她之前,说的是什么来着?
*“皖宜姐,我喜欢你。等我回来,我亲口告诉你。”*
然后他亲了她。
然后他走了。
六年。
她以为他早忘了。
“时矢。”她开口。
他看着她。
“你来这个节目,”她问,“是……”
她没问完。
因为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往这边走。
他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晚上再说。”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玫瑰园那边。
脚步声近了。
她回头,看见莲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两杯饮料。
“找了你半天,”他走过来,递给她一杯,“原来在这儿。”
她接过来,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时矢离开的方向,又看看她。
“老情人叙旧?”他问,语气很轻松。
她没回答。
他笑了一下,也没追问。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喝饮料,看夕阳。
过了一会儿,他说:“姜皖宜。”
“嗯?”
“那天晚上的解释,”他看着远方,语气听不出情绪,“他给你了?”
她转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眼睛里有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还没。”她说。
他点点头。
“那我先说了,”他把杯子放在凉亭栏杆上,转过身,正对着她,“姜皖宜,两年前你跑的时候,我追了。你没回头。”
她攥紧了手里的杯子。
“现在我追上来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她,“你还跑吗?”
她没动。
他就这么看着她,等着。
夕阳又落下去一点,凉亭里彻底暗了。
远处传来工作人员的喊声:“晚宴要开始了!老师们快回来——”
她动了。
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回头。
“姜皖宜。”他在身后喊。
她停了一下。
“我还在等。”
她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他低低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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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在一楼餐厅。
长桌,烛光,摆盘精致得像米其林。
姜皖宜的位置在中间,左边是苏念,右边是——卡穆。
她坐下来的时候,卡穆朝她点了点头。
“姜老师。”他叫她。
她愣了一下。平时工作场合,他也是这么叫她的。
“卡穆老师。”她回。
他笑了一下,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在这里不用这么客气,”他说,“叫我卡穆就行。”
“好。”
餐点一道道上来,气氛渐渐热络。苏念和程雨在聊八卦,周晚偶尔插两句,男嘉宾那边也在说话。
只有她和卡穆这边,安静得有点突兀。
不是尴尬,是……一种奇怪的默契。
他会帮她转一下转盘,让她更方便夹菜。她杯子里饮料快见底的时候,服务员还没来,他已经把自己那瓶矿泉水推过来了。
都是小事。
但每一件,都刚刚好。
吃到一半,旁边苏念凑过来:“皖宜姐,你跟卡穆认识啊?”
她顿了一下:“工作上有合作。”
“哦——”苏念拉长了音,“那他平时也这么照顾人吗?”
她看了一眼卡穆。他正在和旁边的时矢说话,侧脸轮廓很深。
“他一直这样。”她说。
苏念小声说:“难怪能火,太绅士了。”
她没接话。
但心里有个声音说:*他对别人也这样吗?*
她不知道。
晚宴结束,大家各自回房。
姜皖宜上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节目组发的老年机,只能收短信。
她点开。
一个陌生号码:
“你今天很好看。——莲”*
她看了一眼,没回。
又一条。
“不是游戏任务,是我说的。”*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上楼。
走到房门口,手机又震了。
她拿出来看。
另一个陌生号码:
“晚上凉,窗户关好。——时矢”*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
然后开门,进屋,关灯。
躺在床上,手机又震了。
她没看。
但过了一会儿,还是拿起来看了一眼。
第三个陌生号码:
“晚安。——卡穆”*
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
走廊里的莲,凉亭里的时矢,餐桌上的卡穆。
还有第四个,那个从进场到现在都没跟她说过一句话的游戏情侣——
黑崎兰丸。
他今天一整天都在干什么?
她回想了一下。
破冰游戏,他抽到了和程雨互动。自由活动,他没出现。晚宴,他坐得离她最远,全程没往这边看。
就好像……
他真的不认识她。
但第一天那条短信,是他发的。
“WY_1109,你让我找得好苦。”*
她翻了个身。
手机在枕头下面又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第四个陌生号码:
“明天别起太早。等我。——没有落款”*
她盯着这条短信。
没有落款,但她知道是谁。
她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明天别起太早。等我。*
等他干什么?
她不知道。
但心跳,好像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