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皖宜二十四岁那年,终于承认自己有个毛病。
——她不太会喜欢人。
不是那种“眼光高”“挑剔”“难追”的不会喜欢。是那种——有人靠近,她就想躲。有人对她好,她就想逃。有人认真说“我喜欢你”,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心动,是害怕。
害怕什么,她说不清。
害怕失控?害怕依赖?害怕某天这个人突然走了,她又要一个人?
反正就是怕。
所以她活得挺安全的。二十四岁,明艳御姐长相,一米七的个子配一张冷淡的脸,出门谈合作从来没人敢跟她瞎搭讪。朋友圈三天可见,微信消息已读不回是常态,相亲局去了三次,三次都在甜点上桌前找借口跑路。
闺蜜林栖说她是“情感功能障碍”,她说你才功能障碍,我就是懒得。
林栖说那你倒是谈一个给我看看。
她说,行啊,等我遇到想谈的。
林栖说,你遇到也跑。
她没反驳。
因为她知道,林栖说的可能是对的。
三月中旬,北京刚停暖气,她窝在工作室改方案,手机响了十七次,她一个没接。
第十八次,是林栖的视频。
她接了。
“姜皖宜你干嘛呢!”
“改方案。”
“改什么方案!你猜我刚干了件大事!”
她眼皮都没抬:“又给我报名相亲了?”
“比相亲刺激!”
“你把我裸照发网上了?”
“滚!”林栖那张脸在屏幕里凑得很近,眼睛亮得吓人,“我给你报名了——恋!综!”
她手一抖,触控笔在屏幕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
“……什么?”
“恋!综!就是那种一群俊男美女住在一起谈恋爱的那种综艺!《心动制作人》!我看好久了!他们正好在招素人女嘉宾,我就把你的资料递上去了!”
“林栖你是不是有病——”
“诶你先别骂!人家导演看了你的照片和资料,特别满意!今天给我打电话说让你下周去面试!姜皖宜你知道这节目多火吗!你知道多少人想上都上不了吗!”
她把笔放下,深吸一口气:“我不去。”
“你必须去!”
“我不去。”
“你听我说——”
“我不去。挂了。”
她挂了。
三秒后,林栖发来一条语音,她没点开。又一条,她没点开。又一条,又一条,又一条。
她按了转文字。
第一条:“姜皖宜你二十五了!再过一年就二十五了!你初吻还在吧!”
她嘴角抽了一下。初吻?十八岁就没了。但那件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第二条:“你上次谈恋爱是什么时候!大学!毕业都两年了!你这两年连男人的手都没碰过吧!”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碰过。上周跟合作方握手来着。男的,五十多岁,地中海。
第三条:“我不是逼你谈恋爱!我是想让你走出去!你不是说想改吗!你不是说想试试不躲吗!这不就是个机会吗!有剧本的!有规则的!有摄像头的!你躲不掉!刚好练练!”
她盯着那条转文字看了很久。
你不是说想改吗。
你不是说想试试不躲吗。
刚好练练。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想改吗?
想的。
想试试吗?
……
她不知道自己敢不敢。
一周后,她坐在《心动制作人》的面试间里。
导演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圆脸,笑起来挺和蔼。她翻着姜皖宜的资料,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皖宜,我能这么叫你吧?”
“可以。”
“你的资料很有意思。策展人,独立艺术空间主理人,父母那边……”她顿了一下,“皖宜集团,是你家的?”
“是。”
“那你完全可以躺平啊,怎么还自己出来打拼?”
她想了想,说:“躺平很无聊。”
导演笑了,在纸上写了什么。
“谈过恋爱吗?”
“……谈过。”
“几次?”
“一次。”
“大学?”
“嗯。”
“为什么分?”
她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发现我越来越依赖他了。”
导演抬头看她,眼神里有点意外:“这不是好事吗?”
“对我来说不是。”她声音很平,“我害怕那种感觉。”
导演看了她一会儿,没追问,继续往下翻资料。
“理想型呢?”
她愣了一下。理想型?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从来不敢想。想了有什么用?想了又不敢靠近,不如不想。
“没有。”她说。
“没有理想型?”
“没有。遇到了再说。”
导演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深了一点。
“皖宜啊,”她合上资料,看着她的眼睛,“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让你上节目吗?”
她摇头。
“因为你好看。这是实话。”导演笑起来,“但更重要的是,你身上有种……距离感。那种‘我很难搞’的距离感。这种女生在恋综里很有意思——观众会想知道,什么样的男人能让你卸下防备。”
导演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回去等通知吧。我个人非常希望你通过。”
她握了握导演的手,说了声谢谢,走出门。
等电梯的时候,她看着镜面里的自己。
丹凤眼,高鼻梁,面无表情。
她想起导演说的“距离感”。
是啊,她有的是距离感。她有的是“离我远点”。
可问题是——
她真的想一直这样吗?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门关上。
镜面里只剩她自己。
两周后,她接到电话。
通过了。
四月初进组,录制周期八周,封闭式,不能带手机,不能跟外界联系。
林栖在电话那头尖叫了五分钟。
她握着手机,听着那头嗷嗷嗷的喊声,忽然有点想笑。
“姜皖宜!”林栖喊,“你终于要谈恋爱了!”
“不是谈恋爱,”她纠正,“是练习。”
“行行行,练习!练习跟四个男人同时暧昧!”
“……林栖,你真的是我闺蜜吗。”
“是!所以我盼着你早日破处!”
她挂了电话。
脸有点热。
四个男人。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八周,四个陌生男人。
她能撑过去吗?
能吗?
她不知道。
但她想试试。
进组那天是四月二号。
北京春天,风大,阳光挺好。节目组派车来接她,一辆黑色保姆车,车窗贴了深色膜。她拖着行李箱上车,发现车里已经坐了一个女生,短发,笑起来有小虎牙。
“你好!”女生冲她挥手,“我叫苏念!也是女嘉宾!”
“姜皖宜。”她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苏念是个话多的,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她自己是做自媒体的,说这节目多难上,说她紧张得一晚没睡。姜皖宜嗯嗯啊啊应着,大部分时候在看窗外。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进了一个别墅区。最后停在一栋三层白色别墅门口,门口已经架满了摄像机,十几个工作人员跑来跑去。
“到了到了!”苏念兴奋地抓着她的手,“皖宜姐,我们一起加油!”
她点点头,拎着箱子下车。
有工作人员迎上来,带她去房间。别墅很大,女嘉宾住二楼,一人一间。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落地窗,能看到后花园。
“姜老师,收拾一下,下午两点在一楼大厅集合,男嘉宾会依次进场。”工作人员说,“第一次见面,节目组希望有那种……心跳的感觉,您懂的。”
她懂。就是让她演。
工作人员走后,她站在窗边,看着后花园里的摄像机和工作人员。
心跳的感觉。
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跳得挺正常。没有快,也没有慢。
挺好。
她希望接下来八周,一直这么正常。
下午两点,一楼大厅。
四个女嘉宾已经到齐了。除了她和苏念,另外两个一个叫程雨,演员,长相甜美;一个叫周晚,模特,冷艳挂。
她们坐在沙发上,对面是四把空椅子。
导演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好,女嘉宾准备,男嘉宾开始进场。第一个——”
大门推开。
阳光从外面涌进来,逆光中走进来一个人影。
高,瘦,轮廓很深。他走进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
姜皖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然后她愣住了。
那张脸——她认识的。
不是认识,是……刻在记忆里的那种认识。
六年前,巷子口,十八岁的少年,低头吻她,然后第二天就消失。
一之濑时矢。
他走进来,目光从四个女嘉宾脸上扫过,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
像看陌生人一样。
她手指收紧,攥住了沙发垫。
他怎么在这儿?
他来干什么?
他……还认得我吗?
第二个男嘉宾走进来。
她还没从第一个的冲击里回神,就被第二个吸引了注意力——
神宫寺莲。
她大学学长,音乐社社长,她……前男友。
他笑着走进来,阳光打在他脸上,帅得晃眼。他朝女嘉宾们挥了挥手,目光扫过她的时候,笑意更深了一点。
她看见他手腕上那条银链。
两年了,还戴着。
他……也来了?
第三个。
卡穆。
国际超模,她合作一年的上司,那个永远绅士得体、从不出错的男人。
他走进来的时候,苏念倒吸一口气:“卧槽卡穆?!他怎么会来这种节目?!”
她没说话。因为她也在想同一个问题。
他朝她们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很自然,像工作场合见面时那样。
然后他坐在椅子上,整理了一下袖口。
第四个。
黑崎兰丸。
她没见过他真人,但她认得那张脸——摇滚乐队主唱,最近很火,林栖天天放他们的歌。
可让她差点呛到的,不是他的脸。
是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扫过她,停了一下。
那个眼神——
老子找到你了。
她脑子里炸开一句话。
三个月前,她最后一次登录游戏,那个跟她开了三百场双排的游戏情侣,ID叫LK_1129。
她没开过麦,没发过照片,没说过任何个人信息。
她以为那是安全的距离。
他怎么……
四个男人,坐在对面。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青梅竹马,前男友,合作上司,游戏情侣。
没有一个是真的陌生人。
她深吸一口气。
导演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好,初次见面,大家可以开始自我介绍了——”
她听着他们一个一个开口说话。
时矢说:“一之濑时矢,演员。”
莲说:“神宫寺莲,唱歌的。叫我莲就行。”
卡穆说:“卡穆,模特。”
兰丸说:“黑崎兰丸,玩摇滚的。”
她坐在那里,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林栖,你这辈子最好别让我见到你。
这场“练习”,好像还没开始,就已经玩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