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惠王五十年,春。
临淇城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这一年,魏惠王已是七十有三的老人。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上朝的次数越来越少,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昔。
这一日,一道急报从东方传来。
“齐国攻鲁??”
左丞相张升接过军报,眉头紧锁。鲁国是大魏的附庸国,虽说不算什么重要的盟友,但附庸就是附庸,打狗还要看主人。齐国此举,分明是在试探魏国的底线。
他匆匆入宫,将此事禀报魏惠王。
魏惠王靠在榻上,听完之后,沉默良久。
“张卿,你说,齐国这是想干什么?”
张升道:“臣以为,齐人是在试探。宋国灭亡后,齐魏以济水为界,相安无事六年。齐宣王大概是想看看,我大魏还有没有当年之威。”
魏惠王点点头,忽然笑了起来。
“寡人老了,但还没死。”他慢慢坐直身子,“张卿,寡人想最后再打一场。”
张升一怔:“大王……”
魏惠王摆摆手,打断他:“寡人这辈子,打了无数仗。从伐卫开始,到灭宋结束,每一仗都赢了。如今齐国欺到我附庸头上,寡人若忍了,将来魏嗣继位,他们还不骑到头上来?”
他看着张升,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趁寡人还在,再打一场。把齐国打疼,打怕,打服。这样,魏嗣将来就好过了。”
张升沉默片刻,终于点头:“臣明白了。”
魏惠王道:“让白起来。寡人要亲自见他。”
白起入宫时,魏惠王已经坐到了御座上。他穿着朝服,尽力挺直腰板,看起来还有几分当年雄风。
“白将军,齐国攻鲁,你怎么看?”
白起躬身道:“大王,齐人这是找死。”
魏惠王笑了:“怎么个找死法?”
白起抬起头,目光平静:“鲁国是我大魏附庸。齐国攻鲁,就是打我大魏的脸。这一仗,必须打,而且必须打赢。打赢了,齐人十年不敢东顾;打输了……”
他顿了顿:“末将不会输。”
魏惠王点点头,看向张升:“张卿,你觉得呢?”
张升道:“臣附议。但此战非同小可,需用奇谋。齐国号称带甲百万,此次出兵鲁国,至少三十万。我大魏虽强,但正面硬拼,死伤必重。臣以为,当用水师。”
魏惠王看向白起:“白将军,你可有把握?”
白起沉默片刻,道:“大王,末将有一事需禀明。”
“讲。”
“末将……不善水战。”白起的声音有些艰涩,“末将从小在秦地长大,见惯了黄土高原,从未乘船远行。若在陆地上,末将不惧任何人;但在水上……”
魏惠王和张升对视一眼。
张升问道:“白将军,你的意思是?”
白起深吸一口气:“末将晕船。一上船就头晕目眩,呕吐不止。若率军从水路进,怕是还没到地方,自己先倒下了。”
殿中一时寂静。
魏惠王看着这个年轻的将领,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白将军,你坦诚相告,不隐瞒自己的短处,这才是大将之风!”
白起有些意外:“大王不怪罪?”
魏惠王摇摇头:“人无完人。你不善水战,寡人有善水战的人。王申的水师,天下无敌。让他运你过河,到了陆地上,你再发挥所长。”
白起抱拳:“末将领命!”
三月,魏国大举出兵。
王申率魏飞舟八百艘,载白起及五万魏武卒,沿济水东进。另有十万步卒,由副将率领,从陆路进发,以为策应。
船队浩浩荡荡,顺流而下。
白起坐在船舱里,脸色苍白。船身轻轻摇晃,他便觉得天旋地转。随行军医给他熬了止呕的汤药,喝了也不管用。
王申走进船舱,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白将军,你这晕船的毛病,可比打一场硬仗还难受吧?”
白起苦笑:“王水督,你就别取笑我了。我这辈子,从没这么狼狈过。”
王申摆摆手:“放心,很快就到北杏了。那里地势平坦,适合登陆。到了陆地上,就是你白将军的天下了。”
白起点点头,闭上眼睛,默默忍受着晕船的折磨。
五日后,船队抵达北杏。
白起几乎是爬着下了船。双脚一沾到地面,他整个人都活了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对王申道:“王水督,多谢了。接下来,就看我的。”
王申抱拳:“将军保重。”
北杏是济水北岸的一座小城,距齐境不过数十里。白起率军登陆后,立即扎下营寨,派出斥候打探齐军动向。
很快,消息传来:齐将田渠率军三十万,已从高唐出发,直奔北杏而来。
田渠是田忌的族弟,虽不如田忌那般名震天下,也是一员宿将。他得知魏军在北杏登陆,当即率主力迎击。
有副将劝他:“将军,魏人水师强大,不如先避其锋芒,诱敌深入。”
田渠摇头:“避什么?魏人远道而来,立足未稳。我三十万大军,他只有五万。以众击寡,以逸待劳,必胜无疑!传令,全速前进!”
但他不知道的是,白起等的就是他来。
四月庚申,两军相遇于北杏城外。
齐军铺天盖地,漫山遍野。三十万大军,旌旗蔽日,鼓角相闻。田渠站在战车上,望着对面的魏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魏人不过五万,我军五倍于彼。传令,列阵,准备冲锋!”
齐军开始列阵。
但白起没有给他列阵的时间。
“魏武卒,冲锋!”
五万魏军,如同出闸的猛虎,直扑齐军阵前。齐军正在列阵,阵型未成,被这突如其来的冲锋打得措手不及。
田渠大惊:“魏人疯了?五万对三十万,还敢主动冲锋?”
但更让他吃惊的还在后面。
魏武卒如同一把尖刀,直插齐军腹地。他们所到之处,齐军纷纷倒地。这些魏军身披重甲,手持长戟,训练有素,配合默契。齐军虽众,却是仓促应战,阵型散乱,根本无法抵挡。
激战半日,齐军大败。
田渠在亲兵护卫下杀出重围,清点残兵,三十万大军只剩不到二十万。他面色惨白,对左右道:“撤!撤往济西!”
齐军连夜撤退,向东南方向逃窜。
白起没有追击,而是下令就地休整。他对副将道:“田渠败退济西,必会收拢残兵,据城死守。我军休整三日,再去收拾他。”
三日后,魏军继续东进。
五月,两军再战于济西。
这一次,田渠有了准备。他在济西城外布下层层防线,拒马、壕沟、箭楼,一应俱全。二十万齐军严阵以待,只等魏军来攻。
白起站在阵前,望着齐军的防线,沉默良久。
副将问:“将军,齐军防守严密,强攻恐伤亡惨重。不如等陆路大军到来,再一起进攻?”
白起摇摇头:“不等。传令,列阵,准备进攻。”
副将大惊:“将军,我军只有五万,齐军二十万,还有坚城可守……”
白起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忘了,我们还有水师。”
他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兵道:“发信号。”
三枚火箭升空,在天空中炸开。
片刻之后,济水之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那是王申的魏飞舟——八百艘战船,满载水军,正从侧翼逼近济西城。
田渠站在城墙上,望着水面上的船队,脸色大变。
“魏人……魏人从水上来了!”
魏飞舟靠岸,无数水军登陆,从侧翼杀向齐军。齐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白起趁势下令:“全军冲锋!”
五万魏武卒,如潮水般涌向齐军阵前。正面是魏武卒的铁甲长戟,侧面是魏水军的弓箭刀枪。二十万齐军,被夹在中间,进退失据。
激战一日,齐军大败。
田渠在乱军中被擒,押至白起面前。他浑身浴血,披头散发,眼中满是不甘。
白起看着他,淡淡道:“田将军,三十万对五万,你是怎么输的?”
田渠惨然一笑:“白起,你赢了。要杀要剐,随你。”
白起挥了挥手:“押下去。”
济西一战,齐军死伤过半,被俘者无数。三十万大军,逃回齐国的,不足五万。
消息传回临淄,齐宣王当场昏厥。
左右急忙救治,折腾了半个时辰,他才悠悠醒转。醒来第一句话,便是:“三十万……三十万大军……全没了?”
没有人敢回答。
齐宣王闭上眼睛,两行浊泪缓缓流下。
当年马陵之战,齐国损兵十万;如今济西之战,损兵二十五万。两战加起来,齐国精壮几乎损失殆尽。
他喃喃道:“寡人……寡人错了……”
六月,齐宣王遣使求和。
使者跪在魏惠王面前,献上国书。国书上说,齐国愿割让淮北之地、济河之北之地,与魏国永结盟好。
魏惠王坐在御座上,看着那封国书,沉默良久。
“淮北……济北……”他喃喃道,“这些地方,当年可都是宋国的啊。”
他看向张升:“张卿,你怎么看?”
张升道:“大王,齐国已服,割地求和,足见诚意。我大魏连年征战,也需要休养生息。臣以为,可允和。”
魏惠王点点头,看向白起:“白将军,你觉得呢?”
白起抱拳:“大王,末将听令。”
魏惠王微微一笑,对使者道:“回去告诉你们大王,寡人准了。从今往后,齐魏以济水为界,各守其土。若齐人再敢犯我大魏附庸,休怪寡人不客气。”
使者千恩万谢,退了出去。
七月,齐魏议和。
齐国割让淮北之地(原宋国南部,齐国从宋国所得)及济河之北之地(包括部分原齐国领土)给魏国。魏国版图再次扩大,东至大海,北达河间,南抵淮水,西据函谷。
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楚国朝堂上,楚王沉默许久,只说了一句话:“魏国……已成天下之主。”
秦国咸阳,秦君嬴驷接报后,对群臣道:“从今往后,我秦国闭关自守,再不问中原之事。”
赵国残余的代邑,赵王闻讯,仰天长叹:“齐国也败了……这天下,还有谁能挡魏?”
临淇王宫,魏惠王设宴庆功。
酒过三巡,他举起酒杯,对群臣道:“诸卿,寡人这辈子,值了。”
他看着张升,看着白起,看着王申,看着满殿群臣,眼中满是感慨。
“寡人即位五十年,迁都临淇,开凿运河,建立水师。取卫、伐赵、迫齐、败楚、灭韩、收河间、灭宋、败齐。如今我大魏,带甲百万,战船千艘,疆域万里,天下无敌。”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寡人老了,打不动了。但寡人知道,我大魏的霸业,不会因寡人而止。因为有你们在,有张卿在,有白将军在,有王水督在。”
他看着白起,道:“白将军,你比庞涓年轻,比庞涓狠。寡人把大魏的军队交给你,放心。”
白起起身,跪地叩首:“大王,末将必不负大王重托。”
魏惠王点点头,又看向张升:“张卿,你比孙回年轻,但才干不输于他。寡人把大魏的朝政交给你,也放心。”
张升也跪地叩首:“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魏惠王最后看向惠施,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丞相,已经七十五岁了。
“惠卿,你跟了寡人一辈子,从孙回到张升,你辅佐了三任左丞相。寡人敬你一杯。”
惠施颤巍巍起身,举杯道:“大王,臣这一生,能遇大王,能遇孙相国,能遇张相国,能遇白将军,是臣的福分。”
魏惠王哈哈大笑,一饮而尽。
窗外,淇水静静流淌,倒映着临淇城的万家灯火。夜风吹过,带来远山的草木清香。
这一年,魏惠王七十有三。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但他知道,大魏的霸业,不会因他而止。
因为,还有张升,还有白起,还有王申,还有无数大魏的将士和百姓。
窗外,一轮明月悬于中天,清辉遍洒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