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惠王四十四年,春。
临淇城外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两年过去,这座都城依旧繁华,但朝堂之上,已是另一番气象。
左丞相张升年四十五,正当盛年。右丞相惠施年六十九,须发皆白,但精神依旧矍铄。二人配合,虽不如当年孙回那般神鬼莫测,却也稳扎稳打,将大魏治理得井井有条。
这一日,一道急报从东方传来,打破了朝堂的平静。
“宋国伐齐??”
张升接过军报,匆匆浏览,眉头渐渐皱起。
军报上说,宋王自认为得淮北二十余城后国力大增,又见魏齐两国近年无战事,便起了吞并之心。上月,宋国突然出兵五万,越过边境,攻入齐国淮北之地。齐国防备不及,连失数城,齐宣王大怒,已亲率大军南下。
“宋国这是找死。”张升放下军报,对惠施道,“齐宣王新立不久,正想立威。宋国自己送上门去,岂不是给齐国机会?”
惠施点点头:“宋人得了淮北,便不知天高地厚了。他们也不想想,那淮北是怎么来的——是我大魏打下来的,他们不过是捡了便宜。如今倒好,捡了便宜还不安分,要去招惹齐国。”
张升沉吟道:“惠相国以为,我大魏该如何应对?”
惠施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张相国以为呢?”
张升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宋国的位置上。那里,夹在魏、齐、楚三国之间,像一块肥肉。
“宋国必亡。”张升缓缓道,“齐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但若让齐国独吞宋国,我大魏东境将直面齐人锋芒。到那时,济水防线压力骤增。”
惠施眼睛一亮:“张相国的意思是……”
张升转过身,微微一笑:“分一杯羹。”
三日后,魏国使者抵达齐营,面见齐宣王。
“大王伐宋,我大魏愿助一臂之力。”使者开门见山,“事成之后,宋土平分。”
齐宣王看着使者,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平分?魏人想要什么?”
使者早有准备:“宋国北部,包括山阳、陶邑一带,归我大魏。宋国南部,包括商丘、彭城一带,归齐国。如此,两国以济水为界,各得其所。”
齐宣王沉吟良久,看向一旁的田忌。
田忌低声道:“大王,魏人这是怕我独吞宋土,威胁其东境。与其与他们争,不如答应。平分宋土,我齐国也得实惠。”
齐宣王点点头,对使者道:“好,寡人应了。但魏人须得出兵,与我齐军协同作战。”
使者笑道:“自然。”
四月,魏惠王下诏:起兵七万,伐宋。
大朝会上,张升环顾群臣,问道:“谁愿为将?”
话音刚落,一人出列,抱拳道:“末将愿往!”
众人看去,正是白起。
两年来,白起在军中默默积累,从参将到副将,从副将到偏将,一步一个脚印。他练兵严苛,作战果敢,但从未独立领过大军。此番主动请缨,不少人面露疑虑。
张升看着他,问道:“白将军可有把握?”
白起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七万对宋军十五万,末将不敢说必胜。但若给末将半年时间,末将必灭宋国。”
殿中一片哗然。七万对十五万,半年灭宋?这话说得太大了。
张升却没有笑,只是深深看着这个年轻人。他想起孙回归隐前的话——“为相之道,不在能打仗,而在能用人。”
“好。”张升缓缓道,“本相就给你七万兵马。水督王申率飞舟助你。半年之内,若不能灭宋……”
白起打断他:“末将提头来见。”
四月庚申,白起率军出征。
七万大军浩浩荡荡,沿济水东进。王申率魏飞舟五百艘,载粮草器械,顺流而下。水陆并进,声势浩大。
白起站在战车上,望着前方的道路,心中默默盘算。
宋军十五万,分驻各地。其中山阳驻军九万,由宋将戴不胜统领;陶邑驻军六万,由宋相戴欢亲自坐镇。两城互为犄角,若强攻其一,另一必来救援。
“传令,”白起对左右道,“加快行军,直扑山阳。”
有副将问:“将军,山阳有九万宋军,我军只有七万,强攻恐……”
白起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谁说我要强攻?”
五月丙戌,魏军抵达山阳城下。
白起没有扎营,而是直接列阵,做出要攻城的架势。城上宋军见魏军人少,纷纷大笑——七万人就想攻九万人守的城,这不是找死吗?
守将戴不胜登城观望,对左右道:“魏人狂妄,不必理会。待他们攻城乏力,我军出城掩杀,一战可破。”
但他不知道的是,白起根本没打算攻城。
当夜,白起分兵两万,趁夜色绕过山阳,直插山阳与陶邑之间的要道。他亲自率领五万主力,在山阳城外虚张声势,佯装攻城。
一连三日,魏军只擂鼓呐喊,并不真的攻城。
戴不胜渐渐起疑:“魏人这是做什么?既不攻,也不退,难道在等什么?”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陶邑!
“不好!”戴不胜大惊,“魏人这是要断我退路!快,派人飞报陶邑,让戴相国小心!”
但已经晚了。
五月辛卯,白起派出的两万魏军,在山阳以东三十里处设伏,一举击溃了从陶邑赶来增援的三万宋军。领兵的宋将阵前被斩,余部溃散。
消息传到山阳,戴不胜面色惨白。他这才明白,白起不是要攻城,而是要围点打援。如今陶邑援军已败,山阳成了一座孤城。
“撤!”戴不胜咬牙道,“连夜突围,去陶邑与戴相国会合!”
当夜,宋军打开城门,蜂拥而出。
但他们刚出城不到十里,便陷入魏军的包围。白起早已算准他们会突围,在山阳四周布下天罗地网。
激战一夜,九万宋军死伤过半,余者投降。戴不胜在乱军中被擒,押至白起面前。
白起看着他,淡淡道:“戴将军,辛苦了。押下去。”
戴不胜浑身颤抖,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山阳城头,魏字大旗迎风飘扬。
消息传到陶邑,戴欢如遭雷击。
九万大军,就这么没了?那个白起,究竟是什么人?
他急忙召集众将商议。有人主张死守,有人主张突围,有人主张求和。戴欢犹豫不决,一夜未眠。
次日清晨,斥候来报:“魏军已到城下!”
戴欢登城一望,只见城外黑压压一片,旌旗蔽日,正是白起的主力。更可怕的是,远处的济水之上,还有数百艘战船——那是王申的魏飞舟,正虎视眈眈。
“魏人这是要水陆并进……”戴欢喃喃道,“陶邑……守得住吗?”
没有人回答他。
白起没有急于攻城。他在城外扎下大营,每日只是派小股人马骚扰。与此同时,王申的水师切断陶邑与外界的一切联系——粮道、水道、信道,全部断绝。
一月之后,陶邑城中粮尽。
戴欢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魏军的营寨,眼中满是绝望。他知道,陶邑守不住了。
八月壬申,陶邑城门大开,戴欢率众投降。
白起入城,秋毫无犯。他站在陶邑城头,望着这座曾经繁华的城池,对左右道:“传令下去,张贴安民告示。有敢骚扰百姓者,斩。”
左右领命而去。
至此,宋国两大重镇——山阳、陶邑,尽入魏手。宋国北部彻底沦陷,南部商丘一带,已成孤岛。
九月,白起与王申分兵两路,扫荡宋国残余。
白起率步卒南下,连下十二城;王申率水师沿济水东进,连下九城。两路大军如同两把尖刀,将宋国版图切割得支离破碎。
宋王躲在商丘城中,每日只是饮酒度日。有大臣劝他突围,他摇头;劝他求和,他摇头;劝他死战,他还是摇头。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道,“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去惹齐国……”
十月戊戌,魏齐两军在商丘城下会师。
白起与齐将田忌相见,彼此打量。田忌看着这个年轻的魏将,心中暗暗惊讶——此人不过三十出头,竟在半年之内连破宋军十五万,连下三十九城,简直不可思议。
白起拱手道:“田将军,商丘城破在即,你我各取所需。城破之后,宋王由齐国处置,我魏国只要城北之地。”
田忌点头:“一言为定。”
十月癸卯,商丘城破。宋王自焚于宫中,宋国灭亡。
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短短六个月,一个立国七百余年的诸侯国,就此灰飞烟灭。而完成这一壮举的,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将领——白起。
军神之名,不胫而走。
十一月,魏齐两国划分宋土。
魏国得宋国北部三十九城,包括山阳、陶邑、定陶等重镇;齐国得宋国南部二十一城,包括商丘、彭城等要地。两国以济水为界,各守其土。
盟约既成,白起率军北返。
临行前,田忌设宴为他送行。酒过三巡,田忌忽然问道:“白将军,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白起道:“田将军请讲。”
田忌看着他,缓缓道:“将军此战,以七万破十五万,半年灭一国。用兵之能,不输当年庞涓。敢问将军师承何人?”
白起沉默片刻,摇摇头:“末将没有师承。在秦国时,不过是看了一些兵书,自己琢磨。”
田忌愣住了。
没有师承,自己琢磨,便能打出这样的仗?
他忽然有一种深深的恐惧——此人若为敌,齐国何人能挡?
白起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田将军不必多想。末将只是为大魏效力,与齐国无仇。只要齐国不犯我大魏,末将自不会对齐国用兵。”
田忌干笑两声,举杯道:“将军说笑了。来,喝酒。”
酒宴散后,白起率军北返。
十二月初,大军回到临淇。
魏惠王亲自出城迎接,在淇水之畔设宴犒劳三军。他看着这个年轻的将领,眼中满是欣赏。
“白将军,此番灭宋,你居功至伟。寡人要重重赏你!”
白起跪地叩首:“大王,末将不过是尽本分而已。若无张相国运筹帷幄,若无王水督水路策应,末将纵有通天之能,也无用武之地。”
魏惠王哈哈大笑:“好!不居功,不自傲,这才是大将之风!”
他当场下诏:封白起为上将军,赐邑千户,统率魏武卒。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上将军之位,自庞归隐后一直空缺。如今白起一战封神,实至名归。
酒宴之上,张升走到白起身旁,举杯道:“白将军,本相敬你一杯。”
白起连忙起身:“张相国客气了。末将能有今日,全赖相国信任。”
张升摇摇头:“本相不过是用人罢了。真正打仗的,是你自己。”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道:“白将军,宋国已灭,但天下未定。齐国虽与我盟,但瓜分宋土之后,两国直接接壤,再无缓冲。接下来,你可有想法?”
白起沉默片刻,缓缓道:“相国,末将以为,齐国可图。”
张升眼睛一亮:“说下去。”
白起道:“齐国地大人众,但齐宣王新立,根基不稳。田忌虽能用兵,但朝中有邹忌掣肘,难以全力。若我大魏积蓄三年,待时机成熟,可一举灭齐。到那时,东海以西,尽归大魏。”
张升沉吟良久,点点头:“此事不急。先稳三年,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再议。”
白起抱拳:“末将明白。”
窗外,淇水静静流淌,倒映着临淇城的万家灯火。
惠施坐在席间,望着张升和白起交谈的身影,忽然想起当年的孙回和庞涓。
“孙相国啊,”他喃喃道,“你看到了吗?大魏又有新的组合了。张升主谋,白起主战,一如当年的你与庞将军。”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带着一丝辛辣,又有一丝甘甜。
宋国已灭,版图已定。从临淇出发,东可至海,西可至秦,南可至淮,北可至燕。天下三分,魏有其二。
但惠施知道,这还不是终点。
齐国还在,楚国还在,秦国还在。天下尚未一统,霸业尚未完成。
他望向窗外,望向东方的天际。
那里,是齐国的方向。
窗外,一轮明月悬于中天,清辉遍洒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