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上官浅在院子里晒太阳。已经是春天了,山里的雪化了,草木开始发芽,空气里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小草在院子里喂鸡,心中一片宁静。
“阿浅姑娘,好点没?”赵大娘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簸箕,里面是晒干的野菜。
“好多了,多亏大娘照顾。”上官浅感激地说。
“说啥谢不谢的,都是缘分。”赵大娘在她身边坐下,一边择菜一边说,“姑娘往后有啥打算?伤好了,要去找亲人吗?”
上官浅沉默了片刻,摇摇头:“我没有亲人了。”
赵大娘叹了口气:“也是,这世道,能活下来就不容易了。姑娘要是不嫌弃,就在俺家住下。大山打猎手艺不错,俺也会做些绣活拿去镇上卖,日子虽然清苦,但总饿不死。”
上官浅心中感动,但她知道,她不能留下来。点竹的余党迟早会找到这里,到时候会连累这善良的一家人。
“大娘,我想等伤好了,去南边看看。”她低声说,“听说南边暖和,日子好过些。”
赵大娘知道她有自己的打算,也不强留,只是点点头:“行,等伤好了再说。姑娘要是路上缺盘缠,跟俺说,俺们虽然穷,但一点积蓄还是有的。”
“不用,大娘已经对我很好了。”上官浅连忙说。她身上还有些首饰,虽然不多,但足够她撑一段时间。
正说着,上官浅突然觉得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她连忙跑到院子角落,扶着墙干呕起来。
“哎哟,这是咋了?”赵大娘连忙跟过来,轻轻拍她的背。
上官浅呕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只觉得头晕目眩,浑身发软。赵大娘扶她回屋躺下,皱眉看着她苍白的脸,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变了变。
“姑娘,你...你上次月事是啥时候来的?”
上官浅一愣,仔细回想。坠崖前...坠崖前那几日,她确实觉得身子不适,月事也迟了。但那时事情太多,她没在意。如今算来,已经快两个月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中闪过,她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
不,不可能...
“大娘,能不能...帮我请个大夫?”她的声音在颤抖。
赵大娘看着她惨白的脸,心中明白了七八分。她叹了口气,点点头:“俺这就去镇上请大夫。姑娘,你先别急,躺着好好休息。”
赵大娘匆匆走了。上官浅躺在床上,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浑身冰冷。
不,不会的。她和宫尚角只有那么一次,是在她决定离开前那晚。那晚他喝醉了,她也喝了酒,两人都失去了理智。醒来后,他背对着她穿衣,一句话都没说。她也没说话,默默起身,穿好衣服,离开了房间。
之后,就是点竹来袭,她坠崖。
如果...如果真的有了...
上官浅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让我死里逃生,又给我这样的“惊喜”。
不知过了多久,赵大娘带着镇上的老大夫回来了。大夫是个花白胡子的老者,提着药箱,看起来很和善。他给上官浅把了脉,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摸着胡子,沉吟道:“姑娘这是喜脉,已经快两个月了。只是身子太虚,胎象不稳,要好生养着,不能劳累,不能受惊。”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诊断,上官浅还是觉得天旋地转。她真的有了宫尚角的孩子,在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在她决定离开他的那一晚。
“姑娘,姑娘?”赵大娘见她脸色惨白,魂不守舍,担心地唤她。
上官浅回过神,对大夫勉强笑了笑:“谢谢大夫。”
大夫开了些安胎药,又嘱咐了几句,赵大娘付了诊金,送他出门。回来时,看见上官浅还呆呆地坐在床上,眼神空洞,像丢了魂。
“姑娘...”赵大娘在她床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这孩子,是...”
“是我夫君的。”上官浅低声说,眼泪又落下来,“可他...他不知道。我离开他时,不知道有了孩子。现在...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大娘叹口气,轻轻拍着她的手:“姑娘,别哭。有孩子是好事,是老天爷给你的福气。不管孩子的爹知不知道,这孩子都是你的骨肉,你要好好待他。”
“我知道...”上官浅哽咽道,“可我...我怕。我一个人,怎么养大孩子?而且...而且仇家还在找我,我带着孩子,能躲到哪里去?”
赵大娘沉默了片刻,说:“姑娘要是信得过俺,就在俺家住下。俺们虽然穷,但多一张嘴吃饭,还养得起。等孩子生下来,再做打算。”
上官浅看着赵大娘淳朴善良的脸,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这家人与她非亲非故,却在她最落魄、最无助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地伸出援手。这份恩情,她这辈子都还不清。
“大娘,我不能连累你们。”她摇头,“仇家心狠手辣,若是找到这里,你们都会有危险。等身子好些,我就走,走得远远的,不让他们找到。”
“说啥傻话!”赵大娘板起脸,“你现在这个样子,能去哪?听大娘的,就在这住下。这深山老林的,你那仇家不一定找得到。就算找到了,大山会打猎,也会点拳脚,能护着你。”
“可是...”
“别可是了,就这么定了。”赵大娘不容拒绝地说,“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其他的,以后再说。”
上官浅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这世上,终究还是好人多。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是这素不相识的一家人,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
“谢谢大娘...”她哽咽道。
“谢啥,都是女人,知道不容易。”赵大娘拍拍她的手,起身去熬药,“你好好休息,俺去给你熬安胎药。”
赵大娘出去了,屋子里又只剩下上官浅一个人。她躺在床上,手轻轻抚上小腹,那里还很平坦,什么都感觉不到。可她知道,那里有一个小生命,正在悄悄生长。
是她和宫尚角的孩子。
“孩子...”她低声呢喃,眼泪又落下来,“娘亲对不起你,不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不能让你爹爹知道你的存在。但娘亲发誓,一定会好好爱你,保护你,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窗外,春光明媚,鸟儿在枝头欢唱。屋子里,上官浅抚着小腹,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和决心。为了这个孩子,她必须活下去,必须坚强。
宫尚角,对不起,我又要自作主张了。但这一次,是为了我们的孩子。我会带着他,好好活着,等你...等你来找我们。
如果,你还愿意找我的话。
山里的春天来得晚,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但草已经绿了,花也开了,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新生的生机里。
上官浅在赵大娘家住下了。她身子虚,胎象不稳,赵大娘说什么也不让她干活,只让她安心养胎。每日,赵大娘会给她熬安胎药,赵大山会去山上打猎,采些野味给她补身子,小草则成了她的小尾巴,整天围着她转,给她解闷。
日子清苦,却安稳。上官浅看着自己一天天隆起的肚子,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酸楚。欢喜的是,她有了宫尚角的孩子,这是他们之间最深的羁绊。酸楚的是,宫尚角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或许,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她常常在夜深人静时,抚摸着小腹,对肚子里的孩子说话。说他的爹爹是个多么了不起的人,说他的爹爹有一双深如寒潭的眼睛,说他爹爹笑起来很好看,虽然很少笑。她说,等孩子长大了,她就带他去找爹爹,如果爹爹还要他们的话。
“如果爹爹不要我们呢?”她有时会这样问自己,然后摇头,自嘲地笑,“不会的,尚角不是那样的人。就算他不要我,也不会不要孩子。”
可万一呢?万一他真的以为她死了,娶了别人,有了新的孩子呢?
每当想到这里,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只专注于眼前的日子,专注于肚子里这个小生命。
五个月时,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赵大娘给她缝了几件宽松的衣裳,又做了小衣服、小鞋子,一针一线都透着慈爱。小草更是天天趴在她肚子上听动静,说等弟弟妹妹出来了,要带他去捉蝴蝶,采野花。
“你怎么知道是弟弟妹妹?”上官浅笑着问。
“一定是妹妹。”小草肯定地说,“我喜欢妹妹,我可以给她梳辫子,穿花衣裳。”
上官浅摸摸她的头,眼中满是温柔。这家人对她和孩子的恩情,她这辈子都还不清。
七个月时,她的身子越来越重,行动不便。赵大娘不让她再出门,连院子都很少让她去,怕她摔着。上官浅就在屋子里做些针线活,她绣工好,绣出的帕子、荷包,赵大娘拿到镇上能卖个好价钱,贴补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