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能回答。
十年就这样过去了。角宫的月桂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宫尚角鬓边生出了白发,眼角添了细纹。他依旧是宫门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可金复知道,公子的心缺了一块,再也补不上了。
直到今夜。
“公子,夜深了。”金复的声音将宫尚角从回忆中拉回。
雪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宫尚角转过身,大氅上的雪簌簌落下,在脚边积了薄薄一层。他望着远山的方向,那里是上官浅坠崖的地方,也是他找了三年,最终立了衣冠冢的地方。
十年了。他以为心死了,可此刻,那死寂了十年的地方,竟然又传来了微弱的心跳。
“说。”他开口,声音被风雪裹挟,有些模糊。
“前山哨卡急报,山下三十里,杏花镇,有人持角宫玉令求见。”金复垂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是个女子,带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童。”
风在这一刻突然停了。
雪片垂直落下,一片,两片,无声无息。宫尚角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从微弱到强烈,最后如擂鼓般在胸腔里震荡。他缓缓抬手,按住心口,指尖冰凉,掌心却渗出了薄汗。
“什么玉令?”他问,声音竟出奇地稳,稳得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是...是公子十年前特制的那枚。”金复顿了顿,补充道,“正面刻角宫徽印,背面刻...刻‘浅’字。哨卡的人仔细验过,是真玉,不是仿的。”
宫尚角的呼吸滞了一瞬。
那枚玉令,是他亲手设计的。选的是最好的和田羊脂玉,请了最好的玉匠打磨成半月形,正面雕着角宫的独角兽徽记,背面——背面是他自己刻的。他没学过玉雕,握惯了刀剑的手拿起刻刀,笨拙得可笑。废了三块玉料,才勉强刻出一个能看的“浅”字。
上官浅接过玉令时,笑得眉眼弯弯:“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不怕我拿来胡作非为?”
“你不敢。”他说,眼底有淡淡笑意。
“你怎么知道我不敢?”
“因为你舍不得。”他握住她的手,将玉令放在她掌心,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触到温热的皮肤,“舍不得让我为难。”
那是他们之间难得的温存时刻。后来想想,或许那就是诀别的前兆——她太乖顺了,乖顺得不像她。她本该跟他吵,跟他闹,质问他为什么不信她,为什么不护着她。可她没有,她只是收下了玉令,对他笑,说:“好,我收着。”
然后,变故就发生了。无锋来袭,点竹设局,她在最后时刻倒戈,以重伤为代价救了他,自己却坠下悬崖,消失在那场大雪中。
玉令也随她一起消失了。
所有人都说,玉令定是随她坠崖,或是被无锋的人夺去了。他不信,却也无从寻起。他宁愿相信玉令还在她身上,宁愿相信她还活着,在某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好好活着。
如今,十年了。
“备马。”宫尚角转身,大步向露台下走去,大氅在身后翻飞如鹰翼。雪片打在他脸上,冰凉刺骨,他却觉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公子,雪夜路险,山路都封了,不如等天亮...”金复急忙跟上。
“备马!”宫尚角厉声打断,声音里是金复十年未闻的急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现在,立刻!”
金复不敢再劝,转身疾步而去:“是!”
马蹄踏碎积雪,在宫门的青石路上留下深深印痕。宫尚角翻身上马,玄色大氅在风雪中猎猎作响。他勒紧缰绳,马匹嘶鸣一声,前蹄扬起,溅起一片雪雾。
“公子,多带些人...”金复带着一队侍卫追上来。
“你跟我,其他人留守。”宫尚角丢下一句,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金复连忙跟上,身后的侍卫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令,只能目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风雪中。
山路果然被封了。积雪深及马膝,马匹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从雪中拔出蹄子。风卷着雪片扑面而来,打得人睁不开眼。金复跟在宫尚角身后,看着主子几乎伏在马背上,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心中又惊又急。
十年了。金复想。十年里,公子从未如此失态过——不,或许有过一次,就是十年前得知上官浅“死讯”那日。但那日公子是沉默的,沉默地听着探子的回报,沉默地接过那件染血的襦褓,沉默地主持了那场没有尸骨的葬礼。
而今日,公子眼中是有光的。那是十年未曾燃起的,近乎绝望的希望之光。金复甚至觉得,如果这次又是一场空,公子恐怕真的会疯。
不,不会的。金复摇摇头,甩掉这个不祥的念头。玉令是真的,人还活着,还带着孩子...孩子!
金复猛地想起什么,心口一震。算算时间,如果当年上官姑娘离开时已经有了身孕,那孩子如今正好七八岁。难道...
前方突然传来马匹的嘶鸣。金复抬头,看见宫尚角的马在一处陡坡前停下,不安地踩着蹄子。坡太陡,雪太深,马过不去。
宫尚角翻身下马,毫不犹豫地迈步向前。
“公子,走小路,小路绕一点,但能过马...”金复急忙喊道。
宫尚角像没听见,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积雪没过他的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拔出腿。玄色大氅的下摆很快被雪浸湿,沉甸甸地贴在身上,他却浑然不觉。
金复咬牙,也跟着下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风雪中艰难前行。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雪渐渐小了,但风依旧刺骨。宫尚角的嘴唇冻得发紫,睫毛上结了霜,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但他走得很快,快得金复几乎跟不上。三十里山路,他们走了两个时辰。当杏花镇的轮廓在晨雾中显现时,天已大亮。
说是镇,其实不过是个几十户人家的小村落。镇子很小,一条主街,两旁是低矮的房舍。因为是雪天,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缕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
宫尚角在镇口停下,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他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小镇,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十年了。三千多个日夜,他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江南的烟雨里,在塞北的风沙中,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巷,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他想过她可能会老,可能会憔悴,可能会恨他,可能会躲他。
但他没想过,她会主动回来,还带着...孩子。
如果真的是她,如果她真的还活着,如果那孩子真的是...
宫尚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拂去肩上的雪,对金复说:“带路。”
“公子,哨卡的人说,她们住在镇子东头最小的那家客栈,叫...叫悦来客栈。”金复说着,指了指镇子东头。
悦来客栈确实很小,只有前后两进院子,门前挂着的灯笼在风中摇晃,灯笼上“悦来”两个字已经褪了色。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话说到一半,看清来人,掌柜的睡意全无。
宫尚角一身玄衣,虽然衣袍下摆被雪水浸湿,但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腰间的玉佩,手上的扳指,无一不显出来人身份不凡。更别提他身后那个带刀的侍卫,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昨、昨日是有位姑娘带着孩子入住...”掌柜的结结巴巴地说,“在、在后院最里边那间,天字一号房...”
宫尚角没说话,径直往后院走去。金复丢给掌柜的一锭银子:“闭紧你的嘴。”
后院很安静,积雪被扫到两边,露出青石板铺就的小路。天字一号房在最里面,房门紧闭,窗纸上透出昏黄的光。
宫尚角在门前停下。
他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却没有落下。心跳得厉害,一下一下撞着胸腔,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十年了,三千多个日夜的寻找,三千多个日夜的等待,三千多个日夜的绝望和希望,都凝聚在这一刻。
门后,会是她吗?
如果是,他该说什么?问她这十年过得好不好?问她为什么不回来?问她...孩子是不是他的?
如果不是呢?如果是别人捡到了玉令,如果是无锋的圈套,如果是...
宫尚角的手在颤抖。这个在刀光剑影中从不退缩的男人,此刻却怕了。他怕希望落空,怕又是一场镜花水月,怕这十年的坚持,最终只是个笑话。
“公子?”金复低声唤道。
宫尚角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然。他抬手,叩门。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门内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起身,脚步声很轻,很缓,一步一步,向门口走来。
宫尚角的呼吸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