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已经弥漫开清晨独有的慵懒气息。窗外的香樟树比昨天更显苍翠，叶片上挂着昨夜未干的露水，被初升的太阳一照，折射出细碎又温柔的光。风一吹，整片树荫都跟着轻轻晃动，落在课桌上，斑驳流离，像一幅没干透的印象画。

沈知意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却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低头翻书或是闲聊。他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只留下一截干净清冷的侧脸。

他的坐姿很规矩，双手平放在桌面，指尖微微收拢，像是在刻意控制着什么。

昨天分班时突如其来的同桌、过于热情的搭话、还有那句猝不及防的夸奖，都让他一整晚没太睡安稳。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把自己藏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忽然被一个耀眼得像太阳一样的人近距离靠近，那种陌生的、无法掌控的感觉，让他心底隐隐泛起一丝不安。

尤其是……对方还会不动声色地替他挡住喧闹，会用那样温和又干净的眼神看着他。

沈知意轻轻吸了一口气，试图把心底那点慌乱压下去。

他不擅长与人相处，更不擅长应对温柔。对他而言，冷漠和疏离才是最安全的状态，一旦有人靠近，他就会像受惊的小兽一样，下意识缩回自己的壳里。

身旁的椅子轻轻一动，带着一阵淡淡的皂角香和阳光气息，林屿坐了下来。

和沈知意的安静拘谨不同，林屿整个人都透着少年人独有的肆意与松弛。他把书包往桌角一放，拉链都没来得及拉好，随手抽出一本英语书，动作随意却不邋遢，领口依旧松着一颗扣子，额前的碎发微微凌乱，却更显得眉眼明亮，少年感十足。

“早。”

林屿侧过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一点轻哑，却依旧明亮好听，像清晨撞碎在窗沿的阳光。

沈知意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早。”

他不敢多看林屿。

这个人太耀眼，太温暖，也太有存在感。只要一靠近，他所有的注意力都会不受控制地被吸引，这让他觉得很不自在。

林屿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耳尖那一点若隐若现的淡红，眼底忍不住泛起一点笑意。

他发现沈知意真的很有意思。

明明看起来冷淡又疏离，像一块捂不热的冰，可一点点小小的动静，就能让他露出紧张、无措、甚至害羞的模样。那种藏在清冷外表下的易碎与柔软，像一层薄薄的糖纸，轻轻一戳，就会露出里面最干净的芯。

林屿没有再继续搭话，怕吓到身边这个敏感的同桌。他很识趣地收回目光，翻开英语书，假装认真地看了起来，可眼角的余光，却始终不受控制地往沈知意那边飘。

他注意到，沈知意的白衬衫永远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扣得严丝合缝，手腕处的袖口也整理得整整齐齐。明明是全校统一的蓝白校服，穿在他身上，却偏偏有种干净到极致的少年气，清瘦、安静、带着一点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

像月光，像晚风，像一幅安静的素描。

和自己这种浑身冒着热气的太阳，完全是两个极端。

林屿心里的好奇越来越浓。

他很想知道，这样安静的人，平时都在做什么？喜欢什么？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而很快，他就找到了答案。

早读课开始，语文老师抱着课本走进教室，示意大家翻开课本朗读。一时间，朗朗的读书声充斥了整个教室，声音有高有低，有整齐有凌乱，算不上好听，却充满了青春独有的朝气。

沈知意也跟着翻开了语文书，薄唇轻启，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集体朗读声里。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清淡淡，像山涧流水，只是太过安静，很少有人能听见。

林屿原本还跟着读了几句，可没过几分钟，注意力就又被身旁的人吸引了过去。

他看见沈知意读着读着，目光渐渐从课本上移开，落在了桌角的草稿纸上。

少年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被人发现一样。他确认老师没有注意到这边之后，才悄悄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的自动铅笔。笔身很旧，款式简单，没有任何图案，却被握得很光滑，看得出来用了很久。

紧接着，沈知意微微低下头，长发垂落一点，遮住了眉眼，开始在草稿纸上安静地画着什么。

他画画的动作很专注，指尖修长灵活，铅笔在纸上轻轻滑动，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线条流畅又细腻，一笔一笔，慢慢勾勒出形状。

林屿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他尽量让自己的目光看起来自然，不动声色地往草稿纸上瞥了一眼。

只是一眼，他就愣住了。

纸上没有乱写乱画，没有无聊的涂鸦，而是一幅极其精致的素描。画的是窗外的香樟树，枝叶舒展，光影交错，连叶片上的纹路、风拂过的弧度，都被刻画得栩栩如生。没有上色，只有简单的黑白线条，却比彩色的画更有质感，更有灵气。

林屿从小就知道，会画画的人很多，但能把普通风景画得这么有灵魂的，很少。

尤其是，画画的人还是这样一个清冷安静的少年。

沈知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眉眼低垂，神情专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那一刻，他身上所有的不安与拘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温柔的平静。仿佛这支小小的画笔，才是他最安全的港湾，才是他真正能表达自己的方式。

林屿看着他画画的样子，忽然觉得，整个喧闹的教室，都好像安静了下来。

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低头画画的少年，和他笔下温柔的世界。

他看得有些出神，连早读课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沈知意却在这时，忽然停下了笔。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刺眼，不冒犯，却足够让他瞬间紧绷起来。少年的身体一僵，握着铅笔的指尖猛地收紧，下意识地用手腕一挡，把草稿纸往自己的方向猛地一遮。

动作快得像受惊。

他抬起头，撞进了林屿来不及收回的目光里。

四目相对。

沈知意的眼底瞬间泛起一丝慌乱，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脸颊不受控制地爬上一层淡红，一直蔓延到耳尖，连脖颈都微微发烫。

他……他被看见了。

他最隐秘、最私人的习惯，被同桌看见了。

沈知意从不喜欢把自己的画给别人看。那是他藏在心底的东西，是他孤独世界里唯一的出口，他害怕被评价，害怕被打量，更害怕被人说“奇怪”。

尤其是，看见的人是林屿。

那个耀眼的、受欢迎的、和他完全不一样的少年。

沈知意的嘴唇微微抿紧，眼神有些无措，又有些警惕，像一只被抢走了藏食地点的小兽，紧张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握着铅笔的手微微发抖，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林屿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吓到他了。

他连忙收回目光，假装重新看向自己的课本，耳根也悄悄有点发烫。心里暗道不好，自己看得太入神，被抓了个正着。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的人浑身都绷紧了，连空气都好像变得僵硬。

林屿心里有点懊恼，却又忍不住觉得，沈知意害羞的样子，真的太可爱了。

安静了几秒，林屿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温和，没有一点嘲笑和打量，轻轻开口：

“抱歉，我不是故意看的。”

沈知意没有说话，只是依旧遮着草稿纸，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你的画很好看。”林屿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真诚的夸奖，“比我见过的很多画都好看，很厉害。”

没有追问，没有调侃，没有好奇地刨根问底，只是一句简单又纯粹的夸奖。

沈知意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抬起眼，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林屿。

少年的眼神干净又认真，没有一丝虚假，没有一丝敷衍，更没有他害怕的异样目光。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只有真诚的赞叹，像阳光一样，直直照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沈知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把脸重新转向窗外，轻轻松开了挡着草稿纸的手，却依旧没有再动笔。

心跳，却乱得一塌糊涂。

长这么大，除了已经去世的奶奶，从来没有人认真夸过他的画。

所有人都觉得，画画是不务正业，是浪费时间，是孤僻的人才会做的事。就连他偶尔不小心被同学看见，得到的也只是一句“装文艺”“假清高”。

可林屿没有。

他只是很认真地告诉他，画很好看，他很厉害。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颗小石子，在沈知意平静无波的心湖里，砸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早读课很快结束，老师离开后，教室再次恢复了喧闹。

林屿的几个朋友从后排探过头来，勾着他的肩膀嬉笑打闹，都是篮球社的队友，说话大大咧咧，热闹得很。

“林屿，昨天分班怎么没看见你？原来躲这儿来了！”

“新同桌看着好高冷啊，不跟我们一起玩吗？”

林屿怕他们吵到沈知意，不动声色地把人往旁边挡了挡，笑着敷衍：“别闹，我同桌安静，你们声音小点。”

说话间，他下意识看向沈知意，发现少年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低头看着课本，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是林屿注意到，沈知意放在桌下的指尖，微微蜷着。

他还是怕吵。

等朋友走后，林屿重新坐好，从书包里摸出一颗包装干净的牛奶糖，轻轻推到沈知意的桌角。

糖纸是淡蓝色的，在阳光下很好看。

“给你的。”林屿的声音很轻，“不喜欢吵的话，就吃颗糖，会好一点。”

沈知意低头看着那颗小小的牛奶糖，鼻尖萦绕着一丝淡淡的甜香。

他没有立刻去拿，只是沉默地看着。

阳光落在糖纸上，也落在林屿的指尖。少年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温度，和他冰冷的指尖完全不同。

沈知意忽然觉得，这个新学期，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他原本以为会一如既往孤独安静的高二生活，因为身边这个突如其来的同桌，正在一点点偏离原本的轨迹。

而他藏在草稿纸上的画笔，被看见的那一刻，也好像不再只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

林屿看着他迟迟不动，以为他不喜欢，正想把糖拿回来，却看见沈知意伸出手，极轻、极慢地，把那颗糖推到了自己的课本旁边。

没有抬头，没有说话，耳尖却又一次，悄悄红了。

林屿的心底，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忽然很想知道，这个藏着旧画笔、会害羞、会紧张、画画很好看的少年，心底到底藏着怎样一个温柔又安静的世界。

而他更想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一点点走进去。

窗外的风再次吹过，掀动了沈知意没藏好的草稿纸，露出画纸一角——那棵香樟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模糊的、穿着校服的少年背影。

第二章，白衬衫与旧画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