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市人民医院急诊科灯火通明。
陈浚铭是被同事半拖半拽弄进来的,膝盖和手肘火辣辣地疼,作战服上沾满了灰烬和干涸的水渍。他龇牙咧嘴地坐在处置室的椅子上,额头上全是汗,却还不忘贫嘴:“没事儿,真没事儿,就蹭破点皮,我皮实着呢。”
“皮实什么?”旁边的小护士瞪他一眼,熟门熟路地拿起剪刀剪开他的裤腿,“上次也是这么说,结果脚踝骨裂,打了半个月石膏。”
陈浚铭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配上那张沾了黑灰却依旧帅气的脸,显得有点傻气:“那不是意外嘛……哎哟轻点!”
小护士下手重了点,他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处置室的门帘被掀开。
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陈浚铭下意识抬头,正好撞进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
那人穿着白大褂,身姿挺拔,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眸子和光洁的额头。胸牌上写着三个字:陈奕恒。
陈浚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扯出一个更夸张的假笑:“哟,陈医生,这么巧,又是您值班啊?”
陈奕恒没理他,径直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血肉模糊的膝盖上,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怎么弄的?”声音低沉,没什么起伏。
“救火呗,还能怎么弄。”陈浚铭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试图把腿收回来,却被陈奕恒一把按住。
男人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微凉的温度,隔着一次性手套都能感觉到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道。陈浚铭挣了一下,没挣开,反倒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别动。”陈奕恒语气冷淡,俯身仔细检查伤口,“玻璃渣嵌进去了,需要清创缝合。”
“不用缝吧?贴个创可贴就行……”
陈奕恒抬眸瞥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智障:“创可贴?”
陈浚铭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摸了摸鼻子:“那……纱布?”
陈奕恒没再跟他废话,转头对小护士说:“准备利多卡因,清创包。”
“好嘞陈医生。”小护士麻利地准备东西。
陈浚铭看着那明晃晃的针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装镇定:“那什么,陈医生,能不能不打麻药?我晕针。”
陈奕恒正在戴无菌手套的动作一顿,隔着口罩都能感觉到他嘴角似乎抽了一下:“消防员晕针?”
“职业歧视啊?”陈浚铭梗着脖子,“消防员就不能有点小弱点了?”
“可以。”陈奕恒点点头,拿起注射器,排掉空气,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忍着点。”
“哎等等!”陈浚铭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他像是被烫到一样又赶紧松开,耳根有点热,“那什么……你轻点。”
陈奕恒看着他这副明明怕得要死还要嘴硬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躺好,别乱动。”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陈浚铭紧闭着眼,牙关紧咬,心里把陈奕恒骂了八百遍。
这男人绝对是故意的,下手这么重!
其实他和陈奕恒的“恩怨”由来已久。
半年前,陈浚铭所在的消防中队和市人民医院搞了一次联合演习。陈浚铭作为骨干,负责给医护人员讲解急救知识。当时陈奕恒作为急诊科代表,全程冷着脸,对他的讲解挑三拣四,两人当场就杠上了。
从那以后,陈浚铭每次出任务受伤来急诊,十次有八次都能碰上陈奕恒。偏偏这人还是个完美主义者,处理伤口细致到令人发指,每次都让陈浚铭在处置室里多待半小时。
一来二去,陈浚铭看见他就觉得浑身疼。
“行了。”陈奕恒剪断缝合线,动作利落地包扎好,“这几天别碰水,三天后换药。”
陈浚铭如释重负,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动作太大又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谢谢陈医生,再见!”他只想赶紧逃离这个鬼地方。
“等等。”陈奕恒叫住他。
陈浚铭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又要开什么贵的要死的药吧?
却见陈奕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处方单,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字,递给他:“去药房拿点消炎药。”
陈浚铭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愣住了。
上面除了药名,还多了一行字:晕针的话,下次可以提前说,给你开点镇静剂。
陈浚铭的脸瞬间涨红,一把将单子揉成一团,咬牙切齿:“我谢谢你啊陈医生!”
说完,头也不回地瘸着腿走了,背影颇有几分狼狈。
陈奕恒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转身去处理下一个病人。
……
陈浚铭一瘸一拐地走出医院大门,深夜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他脸上的燥热。
他掏出手机,在名为“吉祥三宝”的微信群里发语音:“兄弟们,我出来了,老地方撸串去?”
很快,群里有了回复。
【杨博文】:“定位发我,刚结束一个尸检,饿死了。”
【张函瑞】:“马上到,刚被甲方虐完,急需肉食安慰。”
陈浚铭发了个定位过去,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路边等车。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路虎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露出一张俊美却带着几分疲惫的脸。
“上车。”左奇函言简意赅。
陈浚铭拉开车门坐进去,发现后座还坐着一个人,正是杨博文,正闭着眼假寐,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福尔马林味道。
“哟,左队亲自接送啊?”陈浚铭调侃道。
左奇函从后视镜里瞥他一眼:“顺路。”
杨博文睁开眼,淡淡地说:“他特意绕了半个城过来的。”
左奇函:“……”
陈浚铭哈哈大笑,拍了拍座椅:“左队,够体贴的啊!”
左奇函面无表情地启动车子:“再废话就下车。”
陈浚铭赶紧闭嘴,做了个拉链的动作。
到了烧烤摊,张函瑞已经点好了满满一桌子肉,正埋头苦干。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陈浚铭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开了瓶啤酒。
张函瑞咽下嘴里的肉,灌了口可乐,一脸生无可恋:“你们知道那个新来的张总有多变态吗?凌晨一点让我改设计图,改完又说要第一版,我杀他的心都有了!”
“张总?张桂源?”杨博文问。
“除了他还有谁?”张函瑞咬牙切齿,“仗着长得帅有钱就为所欲为,早晚有一天……”
“早晚有一天怎么样?”
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张函瑞浑身一僵,嘴里的肉差点掉出来。
几人转头,只见张桂源不知何时站在他们桌旁,西装革履,与这烟火气十足的烧烤摊格格不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助理模样的人,手里拎着公文包。
“张、张总?”张函瑞结结巴巴地站起来,“好、好巧啊。”
张桂源目光扫过桌上的一片狼藉,最后落在张函瑞沾着油渍的嘴角,眸色深了深:“不巧,我路过,看见有人在这里诽谤上司。”
张函瑞脸一白,赶紧赔笑:“没有没有,我那是……那是夸您工作认真,对,夸您呢!”
张桂源挑了挑眉,没说话,视线转向一旁的陈浚铭,看到他膝盖上的纱布,眉头微蹙:“又受伤了?”
陈浚铭耸耸肩:“小伤。”
“陈医生处理的?”张桂源意有所指。
陈浚铭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猜的。”张桂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看向张函瑞,“明天早上九点,我要看到最终版设计图。”
说完,转身就走,留下一阵冷风。
张函瑞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气呼呼地坐下:“万恶的资本家!”
陈浚铭却还在纠结刚才的问题:“他怎么会知道是陈奕恒给我处理的伤口?”
杨博文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大概是因为,你每次被他处理完伤口,表情都特别……嗯,丰富。”
陈浚铭:“……有吗?”
左奇函和杨博文同时点头。
张函瑞也凑过来:“说起来,你和那个陈医生到底怎么回事?每次见面都跟斗鸡似的。”
“谁跟他斗鸡了?”陈浚铭像是被踩了尾巴,“是他看我不顺眼好吗?每次都针对我!”
“是吗?”杨博文推了推眼镜,眼神犀利,“可我听说,上次你被困火场,是他第一时间冲进去把你背出来的。”
陈浚铭一愣:“……那是他作为医生的职责。”
“职责?”左奇函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当时火还没完全扑灭,建筑有坍塌风险,他完全可以等消防员进去。”
陈浚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天的事情他记得不太清楚,只记得浓烟中,有人背起了他,那个背很宽,很稳,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一直以为是队友,后来才知道是陈奕恒。
“而且,”杨博文补充道,“他为了背你出来,手臂被掉落的杂物划了一道大口子,缝了十几针。”
陈浚铭彻底愣住了。
这件事,他完全不知道。
“他……没跟我说过。”
“为什么要跟你说?”张函瑞咬着筷子,“人家陈医生高风亮节,做好事不留名呗。”
陈浚铭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想起刚才在急诊室,陈奕恒给他缝合伤口时专注的神情,想起他指尖微凉的温度,想起他写在处方单上那行略带调侃的字……
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甚至……还有点帅。
陈浚铭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灌了一大口啤酒压惊。
一定是麻药劲儿上来了,脑子不清醒。
对,一定是这样。
……
与此同时,医院急诊科。
陈奕恒刚处理完一个醉汉,回到办公室,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俊冷冽的脸。
他走到窗边,点燃一根烟,却没有吸,只是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桂源发来的消息。
【张桂源】:看见你家小消防员了,活蹦乱跳的。
陈奕恒指尖一顿,回复了一个字:嗯。
【张桂源】:不过膝盖伤得挺重,你下手够狠的啊。
陈奕恒看着屏幕,眼前浮现出陈浚铭疼得龇牙咧嘴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
【陈奕恒】:他自找的。
发完消息,他收起手机,目光落在窗外远处闪烁的霓虹灯上。
那个傻子,大概又在哪个烧烤摊胡吃海喝,完全不顾忌伤口。
看来下次,得叮嘱他忌口才行。
陈奕恒掐灭烟头,转身投入下一场战斗。
夜还很长,他们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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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浚铭Hello呀,大家好,这集就到这了!下期见吧,拜拜
陈浚铭字数:35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