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鸢死在大雪漫天的冬至夜。
冰冷的冷宫地面浸透刺骨寒意,她一身破旧素衣,咳血不止,眼前依稀是少年时的光景。
她是当朝太傅独女,沈家百年书香,世代功勋,父兄手握重权,朝野无人敢招惹。她自幼锦衣玉食、娇养长大,性情纯粹热烈,一眼看上了当时一无所有、寒门出身的顾晏辞。
不顾父母劝阻、不顾门第悬殊,她执意下嫁。
为了他的前程,她倾尽沈家所有资源。
她动用父亲的人脉,为他铺平科考之路,让他少年及第、一举成名;她拿出沈家积攒的银钱,为他打通朝堂关节,帮他避开官场倾轧、步步高升;她兄长手握兵权,数次在朝堂为他站台撑腰,替他挡下所有明枪暗箭;甚至宫中贵妃是她亲姨母,屡屡在帝王面前夸赞顾晏辞才干,为他博取圣心。
短短五年,顾晏辞从一介无名寒门书生,一路青云直上,官至一品丞相,权倾朝野,风光无限。
世人皆赞顾晏辞千古良臣、慧眼不凡,唯有沈清鸢知道,他所有的荣光、权势、地位,无一不是她和沈家硬生生堆砌出来的。
她以为真心换真心,倾尽所有,只求夫妻和睦、岁岁安稳。
可她万万没想到,人心最是贪凉狠毒。
顾晏辞身居高位后,早已忌惮权势滔天的沈家。他厌弃她的家世压他一头,厌弃世人都说他靠妻家上位,更想彻底摆脱沈家的桎梏,做独掌乾坤、无人制衡的权臣。
于是他精心布局,罗织罪证,污蔑沈家通敌叛国、结党营私。
一夜之间,百年沈家满门抄斩,父兄惨死刑场,忠良尽毁,血染京华。
而她,沈清鸢,昔日尊贵无双的太傅嫡女,被他废去后位,打入冷宫。
弥留之际,顾晏辞一身锦绣朝服,立于冷宫门外,眉眼冷漠,再无半分昔日温柔缱绻。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奄奄一息的她,语气薄凉残忍:“清鸢,别怪我。沈家权势太盛,功高震主,本就该亡。从今往后,这大靖朝堂,唯我独尊,再无人能压我一头。”
“你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家世太好,偏偏又瞎了眼,嫁给了我。”
漫天风雪灌入破败宫殿,冻得她五脏俱裂。
沈清鸢望着他绝情的眉眼,胸中恨意滔天,血泪尽数流干。
若有来生,她定要他一无所有,尝遍她沈家满门的苦楚,受尽世人唾弃,不得善终!
剧烈的痛苦席卷而来,她彻底闭上双眼,坠入无边黑暗。
……
“小姐!小姐您醒醒!明日就是您和顾公子定亲的吉日,您可不能睡昏了头!”
清脆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清鸢猛地睁眼,刺眼的暖光落入眼底,雕花木床、锦绣罗帐,熟悉的闺房陈设映入眼帘。
她僵硬抬手,肌肤白皙细腻,毫无伤痕,鲜活温热。
丫鬟春桃见她醒来,喜极而泣:“小姐您可算醒了,方才您小憩差点着凉,可吓死奴婢了!”
沈清鸢心头巨震。
她回来了。
回到了她十七岁,与顾晏辞定亲的前一日。
此刻,沈家满门安好,父兄康健,权势鼎盛,一切悲剧都尚未发生。
而顾晏辞,依旧是那个一穷二白、空有一副温润皮囊和满腹野心的寒门书生。
前世的刻骨恨意翻涌心头,几乎让她窒息。
前世的她,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一步步踏入深渊。定亲后,她满心欢喜,迫不及待动用家中人脉财力,为顾晏辞铺路搭桥,倾尽所有,最后落得家破人亡、含恨而终的下场。
这一世,她幡然醒悟。
狼心之人,不配她半分温柔,更不配沈家半分助力。
他想要的锦绣前程、滔天权势?
不给了。
分毫不给。
沈清鸢眼底最后一丝温柔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彻骨的漠然。她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却决绝:“退亲。”
春桃瞬间愣住,瞠目结舌:“小姐!您说什么?明日就是定亲大典,全城皆知,怎么能退亲啊?顾公子那般温文尔雅,前途无量,是难得的良人啊!”
“良人?”沈清鸢轻笑一声,笑意冰冷刺骨,“他配不上。”
前世的她,就是被他伪装的温良敦厚骗得团团转。这世上最恶毒的白眼狼,便是顾晏辞这般,吃尽你的红利,最后反手将你推入地狱。
一日后,沈家当众宣布,解除与顾家婚约。
全城哗然。
所有人都百思不得其解。顾晏辞容貌俊秀、才华斐然,是京城新晋才子,人人都说沈清鸢好福气,怎么偏偏主动退亲?
顾晏辞得知消息时,正在书院读书。
他匆匆赶来沈府,一身素衣,眉眼温润,带着恰到好处的失落与深情,拦住了出门的沈清鸢。
“清鸢,为何突然退亲?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你告诉我,我一定改。”
他语气温柔,眼底藏着急切。
他太清楚沈家的分量,娶了沈清鸢,便是一步登天,后半世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他绝不能错失这门亲事。
前世,就是这副深情模样,哄得她心软妥协,次次为他付出。
可此刻,沈清鸢看着他虚伪的眉眼,只觉得无比恶心。
她身姿矜贵,抬眸淡淡扫过他,语气疏离淡漠,再无半分从前的爱慕痴迷:“顾公子,你我门第悬殊,性情不合,本就无缘。此前不过是年少糊涂,如今清醒,及时止损罢了。”
“往后你我,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你你的前程,与我沈家,再无半点关系。”
字字干脆,句句决绝。
顾晏辞脸上的温润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阴鸷。他从未想过,一向对他百般迁就、满眼是他的沈清鸢,会变得如此冷漠疏离。
他还想再说什么,沈清鸢已然转身,径直入府,命人关上朱漆大门,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从此,斩断所有纠葛。
退亲之后,沈清鸢彻底放下情爱,一心守护家人。
她不再过问顾晏辞的任何事,不再为他说一句好话,不再为他花一分银钱,更不会动用沈家半分权势为他铺路。
从前属于顾晏辞的所有机缘,尽数作废。
没有沈家的加持,顾晏辞的人生,瞬间跌落尘埃。
次年科考,前世有沈父提前提点考题、疏通考官,他一举高中探花,风光无限。
可这一世,无人为他铺路,无人为他兜底。
他自负才华,目中无人,考场之上肆意张扬,文章锋芒太露,冲撞了主考官,直接名落孙山,寒窗苦读数年,一朝落空。
落榜之后,他不甘平庸,想要攀附其他权贵。
可从前众人礼遇他,皆是看在沈家的面子。如今他与沈家毫无关系,不过是区区寒门书生,无权无势无背景,京城权贵无人将他放在眼里,纷纷避之不及。
他四处奔走求人,屡屡碰壁,受尽冷眼羞辱。
没有沈家银钱接济,他生活日渐窘迫,从前养成的傲气和排场,彻底撑不住了。他不得不搬出京城小院,住进破败民房,日日为柴米油盐发愁。
又过一年,他不甘心就此潦倒,再次参加科考。
好不容易堪堪中了个末等进士,可无靠山、无门路,无人举荐,最终只被分配到偏远贫瘠的小县城做九品微末小官。
与前世年少入中枢、步步封侯拜相的风光,判若云泥。
偏远县城山高路远,民风彪悍,政务繁杂混乱,处处是坑。
从前有沈家为他扫清一切障碍,他只需坐享其成、坐收名利。如今所有风雨苦难,皆需他一人承担。
他心高气傲,自命不凡,根本不屑于打理琐碎民生,又不懂官场圆滑之道,得罪当地乡绅、顶撞上司,处处步履维艰。
他想往上爬,拼命钻营,却屡屡碰壁。没有顶级家世撑腰,再多小聪明,在真正的官场底蕴面前,都不堪一击。
短短两年,他不仅毫无升迁,反倒因为治理不力、处事偏颇,被上司数次斥责记过,前途彻底黯淡。
日子愈发穷苦潦倒,昔日温润儒雅的书生,被生活磋磨得面目全非。
衣衫破旧,面容憔悴,眼底满是阴郁偏执,再也半分当年的清雅风华。
他常常深夜独坐,满心不甘,夜夜回想过往。
若是当年沈清鸢没有退亲,若是沈家依旧为他铺路,他如今早已身居高位、权倾朝野,何等风光?
都是沈清鸢!
是她无情无义,是她斩断他的前程,毁了他的一生!
他满心怨毒,将所有的落魄失意,尽数归咎于沈清鸢。
可他从没想过,他所有的荣光,本就是偷来的、借来的。
他本就是资质平平、根基浅薄之人,前世的滔天权势,全靠沈家堆砌。
不靠沈家,他本就只有这般庸碌落魄的结局。
这,才是他最真实、最本该有的报应。
而此时的京城,风光尽数属于沈家。
重生后的沈清鸢,安稳顺遂,眉眼明媚。
她守护着阖家安康,父兄仕途坦荡,沈家愈发鼎盛,稳居朝堂顶级世家之列,无人撼动。
帝王器重,百姓敬重,满门荣光,岁岁安然。
有人曾偶然见过落魄的顾晏辞,一身布衣,风尘仆仆,在市井底层挣扎求生,满脸沧桑戾气,与当年那个差点迎娶太傅嫡女、风光无限的才子,判若两人。
世人唏嘘,皆道一念之差,天壤之别。
唯有沈清鸢知晓。
从来不是一念之差。
天道轮回,善恶有报。
他负她满门深情,贪慕不属于自己的权势荣华,亲手造下滔天杀孽。
如今失去所有捷径,跌落凡尘,穷困潦倒,前程尽毁,不过是自取灭亡,罪有应得。
冬日暖阳洒落沈府庭院,暖意融融。
沈清鸢凭栏而立,望着漫天晴光,眼底再无半分恨意,只剩平和淡然。
前世血海深仇,今生不费一刀一剑,便让负心人受尽磋磨,得偿恶果。
不靠报复,不靠算计。
仅仅是,收回所有偏爱,断尽所有帮扶。
让他凭自己的本心、自己的能耐,走完他本该泥泞不堪的一生。
这世间最极致的打脸,从不是刻意毁灭。
而是你倾尽所有换来的锦绣前程,我只需放手收回,你便即刻坠入深渊,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