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江璟到学校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座位上放着一张纸。
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对折着,上面压着一支笔。她拿起来,展开。
是一份铅球比赛的秩序册复印件。她的名字在最后一行,后面跟着“替补”两个字。有人用红笔在这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还配了一个表情:🤮。
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坐下,拿出课本。
今天有运动会入场式排练,第一节下课就要去操场。
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讲的是阅读理解,江璟努力集中注意力,但那些英文字母在眼前跳来跳去,怎么都连不成句子。她用力眨了眨眼,还是看不清。
她低下头,用手按了按太阳穴。
旁边周屿翻书的声音很响,像是故意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班长站起来喊:“都快点,下去集合!高二三班在篮球场旁边!”
教室里乱哄哄的,大家往外涌。江璟站起来,跟在人群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挤过来,撞了她一下。她踉跄了一步,扶住门框才站稳。撞她的人头也没回,嘻嘻哈哈地和同伴说着话走远了。
江璟站直,继续走。
操场上已经有很多班级在集合了。高二三班的位置在篮球场旁边,靠近看台。她走过去,找到自己班级的队伍,站在最后面。
前面的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讨论着入场式要走什么队形、喊什么口号。没有人回头看她。
体育委员在队伍前面喊:“都站好!按个子高低排!”
队伍开始移动。江璟被挤到最边上,旁边是几个不熟的女生。她们看了她一眼,往旁边挪了挪,和她隔出一点距离。
江璟站在那里,看着前面。
苏雨薇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块举牌用的牌子,红色的,上面写着“高二三班”。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笑着和旁边的同学说话,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整个人都在发光。
旁边有人喊:“雨薇,你那个牌子举高一点,我们看看效果!”
苏雨薇把牌子举起来,摆了个姿势。周围的人都在笑,有人说“好看”,有人说“我们班门面”。
江璟移开目光。
排练开始了。队伍要绕着操场走一圈,走到主席台的时候要喊口号。体育委员在前面带队,喊着一二一,队伍跟着往前走。
江璟走在最边上,跟着前面的人的步伐。走了一会儿,前面忽然停下来了,她没反应过来,差点撞上去。前面的人回头瞪了她一眼,她往后退了一步。
“看着点!”那个人说。
江璟没说话。
队伍继续走。走到主席台的时候,班长喊:“一二三——!”
全班齐声喊:“三班三班,猛虎下山!斗志昂扬,再创辉煌!”
喊声很整齐,很响亮。
只有江璟没有喊。
她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走完一圈,队伍解散,自由活动十分钟,等下还要再练一遍。大家三三两两散开,有人去上厕所,有人去买水,有人坐在看台上聊天。
江璟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去哪儿。
她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垃圾桶,旁边有一小块空地,没什么人。她走过去,站在那里,靠着垃圾桶。
风吹过来,有些凉。她裹紧外套,看着远处的人群。
那边有人在发水。班长提着一大袋矿泉水,一瓶一瓶地分给同学。大家围过去,你一瓶我一瓶,很快就分完了。
没有人问她要不要。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喝水、说笑、打闹。
“江璟!”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转头,看到一个女生朝她走过来。是体育委员,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铅球比赛在周三下午,你是替补,到时候过来等着就行。”体育委员说,“如果正选有人来不了,你就上。如果都来,你就……”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江璟点点头。
体育委员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复杂,但很快就被不耐烦取代了。她转身走了。
江璟继续靠着垃圾桶。
第二遍排练又开始了。她又走了一遍,还是走在最边上,还是没喊口号。
走完两遍,体育委员说可以了,解散。人群往教学楼涌,江璟跟在后面,走得很慢。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江璟拿出数学卷子,开始做题。
做到第三题,卡住了。她盯着题目看了很久,草稿纸上画了又画,还是没思路。
她犹豫了一下,看向旁边。
周屿正在写竞赛题,笔尖飞快地在纸上移动。
“周屿。”她开口。
周屿没反应。
“周屿。”她又叫了一声。
周屿停下笔,转头看着她。那眼神很冷,像在看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东西。
“这道题……”江璟指了指卷子。
周屿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写自己的题。
“没空。”他说。
江璟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低下头,继续盯着那道题。
放学的时候,她最后一个离开教室。走到校门口,发现秦砚站在那里,好像在等什么人。
她走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有叫他。
秦砚也没有看她。
她上了司机的车,车子发动,从后视镜里看到秦砚还在那里站着,等着别人。
周二,铅球比赛前一天。
中午,江璟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去图书馆。她又去了操场看台,坐在最高处最角落的位置。
风比昨天更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把卫衣的帽子戴起来,缩在里面,看着下面的操场。
操场上有人在训练。跑道上有人在练短跑,沙坑那边有人在练跳远,草坪上有人在扔铅球。她看着那个扔铅球的女生,一次一次地把球推出去,球落在草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她不知道自己明天有没有机会上场。
但她知道,就算上场了,也没什么用。她扔不远,肯定会倒数第一。到时候又有人会说“看吧,她就那样”。
她坐了很久,直到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起,才站起来往回走。
路过篮球场的时候,她看到顾北辰和几个男生在打球。他穿着黑色的球衣,跑起来很快,跳起来很高。一个三分球投进去,旁边几个女生尖叫起来。
她站在远处,看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走了。
周三下午,铅球比赛。
江璟按时到了比赛场地。铅球项目在操场东边的角落里,已经围了一圈人。正选的两个女生已经到了,正在热身,甩胳膊、压腿,有说有笑的。
体育委员看到她,指了指旁边:“你在这儿等着。”
江璟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比赛。
第一个女生上场,拿起铅球,掂了掂,然后一个转身,推出去。球飞出去很远,落在地上,旁边的裁判喊了一个数字。那女生满意地笑了,走回队伍里。
第二个女生上场,推得比第一个还远。
裁判在旁边记录。
江璟站在那里,看着她们一轮一轮地比。她们每次推完,都会和旁边的人击掌、说笑。有男生在旁边喊加油,有女生递水递毛巾。
没有人理她。
比完三轮,裁判宣布名次。两个女生一个第一一个第二,都进了决赛。她们欢呼起来,抱在一起。
体育委员走过来,看了江璟一眼:“行了,你可以走了。”
江璟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听到后面有人说:“替补就是替补,来凑数的。”
她没有回头。
周四,班级分组。
语文课要搞一个小组表演,每组五六个人,演一段课本上的戏剧。老师让大家自由分组,给十分钟时间讨论。
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大家纷纷站起来,找自己熟悉的人,拉帮结派。
江璟坐在座位上,没有人来找她。
她看着周围的人,一个一个找到自己的组。林晓拉着苏雨薇,还有另外三个女生,很快凑成一桌。班长那边也围了一群人,男生女生都有。连平时不太说话的几个同学,也互相招呼着组了队。
十分钟过去,老师问:“都分好了吗?”
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分好了”。
老师扫了一眼,看到江璟一个人坐着。她愣了一下,问:“江璟,你还没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好几道目光看过来。
江璟点点头。
老师皱了皱眉,问全班:“谁组里还能再加一个人?”
没有人说话。
老师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说话。
有人小声嘀咕:“谁要跟她一组啊。”
老师听到了,但装作没听到。她想了想,说:“那这样,江璟,你跟……”她扫了一眼教室,“你跟张晨他们那组吧。他们组人少。”
张晨那组在最后一排,有三个人,都是平时不太显眼的。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看了江璟一眼,没说话。
江璟站起来,拿着书走过去,在那组的空位上坐下。
那三个人没有和她说话,她也没有和他们说话。
整个讨论过程,四个人各看各的书,各写各的笔记。偶尔张晨和旁边的人说两句,声音压得很低,不想让她听见。
下课的时候,江璟回到自己的座位。
旁边周屿正在收拾东西。她坐下来的时候,他头也没抬。
放学的时候,她在走廊里遇到季尧。
他站在公告栏前面,好像在看什么。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她,眼睛弯了弯。
“江璟同学,”他说,“好巧。”
江璟点点头,想走。
“等一下。”季尧叫住她。
她停下来。
季尧走过来,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说:“你脸色不太好。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江璟说:“还好。”
季尧点点头,像是不太相信。他沉默了两秒,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来沙龙聊聊。不用说话,听听别人也行。”
江璟摇摇头:“不用了。”
季尧叹了口气,那眼神里有无奈,也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他说:“那你多保重。”
他走了。
江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周五晚上,江璟一个人在家。
林婉和江振宏出去应酬了,家里空荡荡的。她吃过晚饭,上楼,坐在书桌前。
拿起笔,想写点什么,但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
今晚没有月亮,天阴着,黑漆漆的一片。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是隔着一层雾。
她坐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条彩信,陌生号码发来的。
点开,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群人,在某个餐厅包间里,围着一张大桌子。桌子上摆着一个大蛋糕,插着蜡烛。蜡烛光里,是一张张笑着的脸。
顾北辰坐在正中间,旁边是苏雨薇。她正凑过去帮他吹蜡烛,两个人靠得很近。
其他人都在笑,都在起哄。秦砚也在,坐在角落,笑着看他们。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生日聚会真开心,你没来可惜了。”
江璟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删了,把号码拉黑,放下手机。
继续看着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
她忽然想起原主的笔记本上那些话。
“今天又被人骂了,习惯了。”
“活着好累。”
“如果消失了会怎么样?”
她现在有点明白了。
不是想死,是不想再这样活着了。
但她也知道,她不会像原主那样。
她还要再撑一撑。
撑到什么时候?不知道。
撑不下去了怎么办?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晚她还得活着。
明天,还得继续。
晚上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地过。操场上的排练,她一个人靠着垃圾桶;铅球比赛,她站在旁边看别人欢呼;分组讨论,没有人愿意和她一组;季尧的“关怀”,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孤独;还有那张照片,那些笑着的脸,那个她永远融入不了的世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慢慢湿了一小片。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又回到那片黑色的水。水漫过了脚踝,漫过了小腿,漫过了膝盖。她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
水还在往上涨。
漫过大腿,漫过腰,漫过胸口。
她拼命想抬头,想呼吸,但水已经漫到了下巴。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周六的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光。
她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光,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