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坚持

沈砚走出病房，并没有真的去往护士站。

病房的门并未关严，留着一道极窄的缝隙，将里面压抑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送到了他耳边。

他原本只是想在走廊稍作等候，可当刘梅带着烦躁与指责的声音响起时，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再也挪不开半步。

“你又闹什么？好好的学不上，又把自己搞进医院，苏屿，你能不能让人省点心？”

“我一天到晚累死累活上班，你就在家给我添乱，是不是非要把我拖垮你才甘心？”

“老师电话打不通，医院又来电话，我还得请假扣工资赶过来，你到底想怎么样？”

每一句，都锋利如刀。

沈砚站在门外，指尖一点点收紧，攥得指节泛白。

他不是没有听过苏屿家里的争吵，不是没有察觉过苏屿眼底深藏的自卑与不安，可直到此刻，亲耳听见这些话砸向那个刚从昏迷中醒来、身体尚且虚弱的少年，他才真正明白——

苏屿的沉默、退缩、自我厌弃，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

他的体弱，他的心律不齐，他深夜崩溃的情绪，他拼尽全力也要推开身边人的固执，根源从来都不只是病痛，而是长久以来无人理解的压抑，是连生病都要被怪罪的负担感。

心口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堵住，闷得发疼，连带着太阳穴的偏头痛都再次隐隐作祟。

病房里再没有别的声音，没有辩解，没有哭泣，只有一片死寂。

他能想象出苏屿躺在床上，安安静静承受一切的模样，单薄、脆弱，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沈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沉得化不开的坚定。

他不会走。

更不会任由苏屿一个人，困在这样的窒息里。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被轻轻拉开，刘梅脸色依旧难看地走了出来，看见站在走廊的沈砚，愣了一下，神色稍缓，却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不耐。

沈砚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有礼，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阿姨，我能和您说几句话吗？关于苏屿。”

刘梅本就心烦意乱，下意识想拒绝，可对上少年眼底的认真，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了走廊僻静的窗边。

沈砚没有绕弯子，语气尽量平和：“阿姨，苏屿今天不是故意闹脾气，也不是故意要给您添麻烦。他昨晚情绪就已经很差了，加上本身身体不好，心律不稳，才会高烧晕倒在家，他自己也很难受。”

他顿了顿，尽量让措辞更委婉：“他其实很懂事，从来不想拖累任何人，只是……他更需要有人关心，而不是指责。他的情绪和身体，是连在一起的。”

他只是想让这位母亲，稍微看见一点苏屿的委屈与痛苦。

可这番话，落在刘梅耳里，却全然变了味道。

她本就因为请假扣钱、中途赶来满是火气，此刻被一个半大的孩子说教，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尖锐：“我怎么不关心他？我天天起早贪黑干活，不是为了他吗？他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我挣来的？”

“我还要怎么关心？他三天两头不舒服，动不动就进医院，我不用工作？不用生活？”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别在这里站着说话不腰疼！”

沈砚眉头微蹙，还想再解释：“阿姨，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希望您能多一点耐心，他——”

“够了！”刘梅直接打断他，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知道，不用你一个外人来教我怎么做！”

她不愿再听，也不愿再谈，转身就朝着病房走去，留下一句冷硬的话：“以后离苏屿远一点，别跟着一起添乱。”

对话，以彻头彻尾的不欢而散告终。

沈砚站在窗边，窗外的风微凉，却吹不散他心底的沉闷。

他没有生气，只有更深的无力与心疼。

他终于彻底确定，这个家带给苏屿的，从来都不是依靠，而是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枷锁。

苏屿的疏远，苏屿的自卑，苏屿的崩溃，全都有迹可循。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的固执却丝毫未减。

不欢而散又如何。

不被理解又如何。

他不会因为一次碰壁，就放开苏屿的手。

沈砚整理了一下情绪，抬手轻轻敲了敲病房门，声音放得极轻、极稳。

“苏屿，是我。”

门内依旧安静。

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没有提刚才的对话，没有提和他母亲的争执，只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到病床边，安静地站着。

他不说教，不追问，不拆穿。

只是用沉默的陪伴，告诉病床上苍白的少年——

你想推开，我便不逼你。

你被指责，我便守着你。

这是他不说出口的坚持，也是他藏在心底最温柔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