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班级的喧闹像一层沸腾的热气,将苏屿团团裹住。
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兴奋地聊着暑假、分科、新老师,笑声此起彼伏。苏屿只是安静缩在角落,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尊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影子。
他不敢主动搭话,不敢抬头看人,更不敢融入那片热闹。
只有陈月抱着本子坐到他旁边时,他才稍稍放松一点,轻轻点头应声。
许清然也走过来聊了两句,语气温和友善,苏屿依旧只是简短附和,话少得可怜,全程被动又拘谨。
对他而言,哪怕只是和熟悉的人说几句话,都已经耗尽了全部勇气。
他不知道,自己从早上到现在的所有异样,早已被班里一个女生看在眼里。
女生叫林薇薇,长相清秀,性格大胆,从高一起就默默喜欢着沈砚——那个耀眼、优秀、永远清淡自持的少年。
早上沈砚亲自送苏屿到四楼文科班、站在门口久久不愿离开的一幕,她看得一清二楚。
大课间,班里的人大多出去活动,林薇薇看准时机,抱着一丝紧张与试探,悄悄走到苏屿的桌前。
苏屿正低头盯着桌面发呆,被忽然靠近的身影吓了一跳,指尖猛地一颤,慌忙抬眼。
林薇薇压低声音,语气里藏不住好奇:“苏屿,早上送你来的那个人……是沈砚吧?”
苏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呼吸一滞。
他下意识想躲开,却被对方直白的目光盯住,无处可逃。
慌乱之下,他只能绷紧嘴角,用一种近乎笃定的语气,飞快地回答:
“……是。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苏屿自己先莫名心口一缩。
像有什么细小又尖锐的东西,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觉得自己很奇怪。
明明事实就是如此,明明这样说才能撇清关系、减少麻烦,可心脏那处,就是闷闷地发疼。
林薇薇显然松了口气,眼里立刻亮起期待的光,语气也变得恳切:
“太好了!我就怕你们关系很亲近……苏屿,你能不能帮帮我?我喜欢沈砚很久了,你能不能帮我递个东西,或者……在他面前提一提我?”
请求直白又热烈,砸得苏屿彻底僵住。
他张了张嘴,想立刻说“不行”“我不能帮你”“我和他没那么熟”,可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性格软,习惯顺从,不习惯对人说不;
更重要的是,他连自己都弄不明白——
他到底为什么不想帮?
他到底是以什么立场、什么心情在抗拒?
朋友?
可普通朋友,怎么会一听见别人喜欢沈砚,就心慌意乱、酸涩难忍?
苏屿脸色微微发白,指尖死死抠着桌角,低着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那副无措又慌乱的模样,落在林薇薇眼里,只当他是不好意思,便又软声劝了两句,留下一句“那就拜托你啦”,便雀跃着跑开了。
座位上只剩下苏屿一个人。
阳光落在桌面上,明亮得刺眼。
他缓缓趴下去,把脸埋在臂弯里,心脏乱跳得不受控制。
酸、闷、乱、慌……无数情绪缠在一起,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懂自己。
不懂为什么听见“普通朋友”会难过。
不懂为什么被人拜托追沈砚会抗拒。
不懂心底那片汹涌的异样,到底算什么。
——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许清然看在眼里。
许清然之所以会留意,是因为他一早便看出:
沈砚对苏屿,根本不是普通朋友那样简单。
早上沈砚上楼时那种不容靠近的占有、那种不动声色的守护、那种看向苏屿时独有的温柔,他看得清清楚楚。
许清然不是看不出沈砚的心思,也不是想介入,更不是要挑拨。
他只是单纯地不希望苏屿被卷进为难的处境里。
苏屿本就敏感、自卑、容易被逼到无路可退,一旦答应帮林薇薇追沈砚,往后只会更痛苦、更挣扎、更自我怀疑。
于他而言,告诉沈砚,不是站队,不是讨好,而是不想让苏屿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自己困死在一段连他自己都不懂的情绪里。
犹豫片刻,许清然还是转身下了楼,在理科班门口找到了沈砚。
楼梯口的阴凉处,许清然语气平静,不带任何多余情绪:
“班里有女生让苏屿帮忙追你,他刚才很难堪,也没好意思拒绝。”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坦诚又坦荡:
“我告诉你,不是多管闲事,是不想看苏屿为难。他现在这样,经不起折腾。”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砚原本清淡平静的脸色,一点点褪尽了血色。
他站在原地,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发闷,酸得发颤,密密麻麻的难受从胸腔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喜欢的人,被别人拜托来帮忙追自己。
而那个人,慌乱无措,无法拒绝,甚至只能把他定义成——普通朋友。
多可笑。
多伤人。
多让他无力。
他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气,却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
他不能去找苏屿,不能质问,不能逼他,更不能怪他。
苏屿什么都不知道。
苏屿太敏感,太胆小,太不懂怎么拒绝别人。
苏屿甚至,还没弄明白自己的心。
沈砚缓缓闭上眼,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压抑到极致的酸涩与隐忍。
他不怪苏屿。
一点也不怪。
他只怪自己,还没能让那个人明白——
他从来不想做什么普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