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试探与退让

暑假剩下的日子，被一层闷而静的雾气裹着，漫长得没有尽头。

苏屿把自己重新关回了那间狭小昏暗的卧室，像一只受了惊、缩回壳里的幼兽。

他不再主动望向窗外，不再期待手机震动，甚至刻意避开一切可能与沈砚产生交集的念头。母亲那句“不是一路人”早已扎根在心底，与他本就沉重的抑郁、自卑缠在一起，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好不容易被沈砚一点点拉出黑暗，却在一夜之间，亲手把自己推了回去。

沈砚的消息依旧会来，只是变得更轻、更浅、更没有压迫感。

清晨一句轻描淡写的“早”，午后一道不费脑力的基础题，傍晚一句淡得几乎听不见的“别熬夜”。

他不再提登门，不再约图书馆，不再说任何会让苏屿紧张的话。

他看得懂少年的退缩，也摸得清那层敏感脆弱的底线，所以他不敢逼，不敢追，不敢把任何一丝重量压在对方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他能做的，只有日复一日、安静到近乎卑微的试探。

而苏屿的回应，永远是淡淡的推开。

消息必回，却永远只有单字：嗯、好、知道、不用。

客气、疏离、礼貌得像对待一个普通同学，把所有情绪、所有依赖、所有曾悄悄冒头的柔软，全数藏得严严实实，滴水不漏。

他怕自己一松口，就会忍不住贪恋那份温暖；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忘记自己配不上的事实；

他更怕自己的阴沉、痛苦、满身疮痍，成为沈砚的拖累。

于是他选择，用最安静的方式，一点点退开。

整个夏末，两人之间就维持着这样一种脆弱又沉默的平衡。

沈砚在原地守着，不靠近，不离开，只轻轻递出一点光；

苏屿在壳里躲着，不接受，不决裂，只轻轻把光挡在外面。

沈砚常常坐在书桌前，盯着聊天框里那片单薄的文字发呆。

他不明白，明明曾经那么近，明明苏屿在他身边时已经慢慢放松，为什么一夜之间，一切都退回了原点。

他想问，想确认，想把人从那片黑暗里拉出来，可每一次冲动都被他强行压下。

他太清楚，对苏屿这样的人，逼迫只会带来崩溃，追问只会带来逃离。

所以他只能退让，再退让。

把所有的担心、疑惑、不安，全都藏在心底，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苏屿则浑浑噩噩地熬过一天又一天。

不开灯的房间，永远拉合的窗帘，指尖反复抠着桌角的旧痕，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

他偶尔会想起图书馆落在练习册上的阳光，想起沈砚递来的温水，想起对方低头讲题时温和的侧脸，可每一次念头刚升起，就被尖锐的自卑狠狠掐灭。

不配。

不能。

不可以。

这三个词，成了他困住自己的枷锁。

夏末的风渐渐褪去燥热，染上一丝微凉，空气里开始飘着即将开学的气息。

楼道里偶尔传来其他学生收拾书包的声音，提醒着他，那段可以逃避见面的假期，快要结束了。

苏屿望着窗外一点点沉下去的天色，心脏轻轻缩紧。

他害怕开学，害怕教室，害怕与沈砚不可避免的相遇，害怕四目相对时那层挥之不去的尴尬与距离。

而另一边，沈砚看着日历上即将到来的开学日，指尖轻轻划过苏屿的头像，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开学之后，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知道曾经并肩的脚步，是否还能同行。

不知道那个他小心翼翼护着、悄悄拉向光亮的少年，会不会从此，再也不肯看向光。

夏末的最后一阵风穿堂而过，卷起书页轻轻作响。

一整个暑假的试探与退让，沉默与疏离，都在这片安静里，悄悄为即将到来的高二上学期，埋下了沉甸甸、刺生生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