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姓名

正午的阳光被一层薄雾滤得柔和，落在教学楼外的香樟树上，晃出细碎的光斑。

下课铃一响，走廊瞬间涌满人声，苏屿却像被隔绝在另一层安静里。他收拾得很慢，指尖微微发紧，还记着课间那位同学拜托他的事。

他是走读生，进出校门比住校生方便，只是这份方便落在他身上，反倒成了一种局促的负担。他不擅长拒绝，更不擅长与人打交道，可对方语气自然、眼神热忱，他连说“不”的勇气都没有。

等教室人走得差不多，苏屿才背着书包，悄无声息地走出侧门。

校外的小商店人不多，他照着同学说的样子，在货架间慢慢找，动作轻得怕打扰到别人。拿到东西后，他攥着塑料袋，低头快步往回走，心思全在“别弄丢、别拿错”上，连前方有人都没太注意。

直到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安静地拦在略前方。

苏屿脚步一顿，猛地抬头。

是他。

清晨扶住他的那个少年。

沈砚会出现在这里，并非偶然。

近来偏头痛发作得愈发频繁，教室里闷燥的空气总让他太阳穴发紧。中午他不愿留在教室，也不想去人多的餐馆吃饭，便独自走出校门，打算在附近安静地买瓶温水，稍作歇息。

只是刚走近小店不远，便一眼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单薄的身影。

苏屿下意识就想低下头，避开视线。可这一次距离太近，避无可避，他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指尖把塑料袋捏得发皱。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他。

眉峰微平，眼神依旧是那种清淡又安稳的样子，没有好奇打量，没有多余探究，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晨雾里那一次搀扶，那句轻淡的“小心点”，还残留在苏屿的记忆里，让他有点心慌。

他是被麻烦过的人。

是被看见过狼狈的人。

是连站在对方面前，都觉得自己太过单薄、太过病态的人。

空气静了几秒。

苏屿嘴唇轻轻动了动，先低低吐出一句，细若蚊蚋：

“……中午好。”

说完他就有点懊恼，声音太小，对方或许根本没听见。

可沈砚听见了。

他轻轻颔首，声音清淡平稳，像风拂过树叶：

“嗯。”

一个字，却让苏屿紧绷的肩，悄悄松了一丝。

沈砚的目光落在他怀里攥着的零食袋上，没多问，只是自然地错开一点脚步，给他让开路。

苏屿抱着袋子，低头想快步走过去。

擦肩而过的前一瞬，沈砚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刚好落在他耳边，清晰，温和，不轻不重。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苏屿整个人一僵。

脚步停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起。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不是害怕，不是恐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被人认真记住的无措。

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雾，却异常认真：

“……苏屿。苏州的苏，岛屿的屿。”

说完，他依旧不敢抬头，等着对方的反应。

下一秒，风轻轻吹过。

沈砚的声音落下来，干净，清冽，带着一点克制的温柔。

“沈砚。沈寂的沈，砚台的砚。”

苏屿。

沈砚。

两个在无数次擦肩、沉默同行里，始终只是“眼熟的陌生人”的少年，在这一个普通的正午，第一次，正式拥有了彼此的姓名。

不再是“那个走得很慢的人”。

不再是“那个安静的少年”。

而是有名字、有轮廓、有痕迹的——

苏屿。

沈砚。

苏屿轻轻“嗯”了一声，微微点头，却依旧不敢抬眼直视他。

“我……我要回学校了。”

他小声道别，抱着零食袋，快步从沈砚身边走过。

沈砚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轻浅地落在他单薄的背影上，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校门口，才缓缓收回视线。

风掠过树梢，雾色渐淡。

原来他叫苏屿。

像一座安静的、独自漂浮的小岛。

而沈砚不知道，那一刻，被记住姓名的苏屿，走在阳光里，心底却悄悄泛起一阵涩意。

他这样的人，也配被人记住名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