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的苏屿,天刚蒙蒙亮便走出了家门。
眼底凝着浓重的青黑,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昨夜失眠的疲惫还死死缠在身上。
童年那场重病留下的后遗症本就让他体质虚弱,再加上接连几日精神的摧残、深夜失眠,此刻的他,连站立都带着一丝难以支撑的虚浮。
宁州的晨雾微凉,沾在脸上,他却只觉得头晕目眩,四肢轻飘飘的没有力气。
他垂着头,脚步缓慢而发飘,视线一阵阵发虚,耳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
脑子里反复回荡着母亲的数落、病床前的指责、深夜里无边的绝望,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限。
他走得越来越慢,胸口发闷,呼吸轻浅,眼前甚至开始泛起细碎的白光。
沈砚同往常一样出门。
今天偏头痛没有发作,他步伐平稳,目光清淡地望向前方,刚拐过路口,便一眼看见了那个单薄的身影。
他微微察觉到,苏屿今天的状态比以往碰到的任何一次都要糟糕。
脊背弯得更低,周身裹着化不开的阴郁与破碎感,连走路的姿势都透着摇摇欲坠的虚弱,像是下一秒就会倒下。
沈砚心底的疑惑再次加深,却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安静跟在后方。
意外就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发生。
苏屿眼前猛地一黑,眩晕感汹涌而上,童年重病后遗症与彻夜失眠带来的体虚一同爆发。
他脚步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意识短暂空白,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了,感觉地板朝着自己迎面而来。
就在他即将倒地的瞬间,一只手稳稳从身后拉住了他,并扶住了他的手臂。
力道轻而稳,没有触碰多余的地方,克制又礼貌,却恰好将他虚软的身体拉住,避免了摔倒在地的窘迫。
苏屿整个人僵住,头晕得厉害,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呼吸急促而浅弱。
他靠在那一点短暂的支撑里,缓了好几秒,才勉强找回一丝意识。
是这几天那个同路的少年。
沈砚扶住他的手臂,微微蹙眉,目光轻浅地扫过他惨白如纸的脸、发颤的指尖、摇摇欲坠的身形,一眼便看出了他此刻的虚弱与不适。
他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搀扶的姿势,安静地等苏屿缓过劲。
苏屿垂着头,羞耻、窘迫、无措与深入骨髓的自卑一同翻涌。
他最狼狈、最脆弱的一面,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一个陌生人面前。
过了片刻,他的气息稍稍平稳,眩晕稍稍退去,才小声地、颤抖地开口:
“……我、我没事……”
沈砚没有追问,没有探究,只是缓缓松开手,确认他能站稳后,才微不可察的呼出一口气。而后默默注视着苏屿,认真的观察眼前这个人的脸色。
苏屿缓缓抬起眼,捕捉着这个人细微的表情。
我是不是给别人添麻烦了?他在心里默默想着。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视。
沈砚的眉眼干净清冽,气质安静冷淡,眼神却平和温和,没有同情,没有鄙夷,更没有多余的打量,只有一片浅淡的稳妥。
只一眼,苏屿便慌乱地垂下眼,声音细若蚊蚋:
“……谢谢。”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句真正的对话。
沈砚轻轻颔首,语气清淡平稳,分寸感恰到好处,不多问,不多说:
“没事。”
他目光仍然轻浅地落在苏屿依旧发白的脸颊上,沉默一瞬,只低声补了两个字,语气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小心点。”
简单几个字,没有关心的刻意,却像一缕微光,轻轻落在苏屿布满阴霾的心上。
苏屿轻轻点头,不久又细细补充一句。
“……麻烦你了。”
沈砚没有再多说,也没有再多停留,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他往前走,两人就这样并肩而行了。
晨雾轻软,风静无声。
一次险些晕倒的虚弱,一次及时安稳的搀扶,一句轻得像雾的谢谢。
两个始终陌生的少年,在宁州微凉的清晨,终于有了第一次触碰,第一次对话,第一次真正的交集。
平行的寂静轨迹,在雾中,轻轻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