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灯冷得像冰，硬生生砸在舞台中央五个少年身上。

不是温柔的暖光，不是梦幻的柔光，是那种白得发僵、亮得刺眼的冷光，从头顶直直压下来，把每一根发丝、每一寸紧绷的皮肤、每一个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颤抖，都照得清清楚楚，无处可躲。

这是出道战的决赛夜。

偌大的场馆座无虚席，灯牌如海，呐喊震天，可落在五个少年身上，却没有半分暖意。

空气是沉的，是闷的，是带着针尖一样的恶意的。

他们站在最中央，那是万众瞩目的位置，也是全世界目光最锋利、最挑剔、最不留情面的位置。

张桂源站在最中间，右手紧紧攥着话筒。

指节用力到泛白，青筋在皮肤下隐隐凸起，指腹上常年练舞磨出来的薄茧，此刻被话筒边缘硌得发疼，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疼算什么，疼远不及耳边那些声音扎心。

他是五个人里最稳的那一个，是队长，是哥哥，是所有人下意识想要依靠的人。从练习生时期开始，他就习惯了扛事，习惯了把情绪压在心底，习惯了在所有人崩溃的时候，先站出来撑住场面。

可今天晚上，他撑得快要碎了。

耳边不是欢呼，不是加油，不是“你们最棒”，是一浪高过一浪的质疑、嘲讽、谩骂，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着冰碴，裹着利刃，裹着无数人积攒了许久的不满与恶意，一层一层，往他们骨头缝里钻。

他不敢大口呼吸，怕一呼吸，那些难听的话就会顺着喉咙钻进去，把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坚强彻底冲垮。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轻轻落在身边的人身上。

是陈奕恒。

陈奕恒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红。他没有看台下，没有看镜头，也没有看身边的任何人，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安静得像一尊快要冻僵的雕塑。

可张桂源太了解他了。

了解到只需要一眼，就知道他此刻怕到了什么地步。

陈奕恒的肩膀在极轻微地发抖，不是大幅度的晃动，是那种拼命压抑、拼命克制、连肌肉都在用力绷紧的颤抖，从脊背一路蔓延到指尖。他的手指蜷缩在身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限，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

他明明怕得浑身僵硬，怕得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怕得心脏快要撞碎肋骨。

可就在下一秒，张桂源清清楚楚地看见——

陈奕恒极轻、极轻地，往中间挪了半步。

就半步。

小到镜头几乎捕捉不到，小到台下观众不会在意，小到连导播都未必会切到这个画面。

可就是这半步，刚刚好，把张桂源往身后护了一点，把自己，推向了更靠近观众席、更直面那些刺耳骂声的位置。

他没有说话，没有眼神示意，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是默默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了一下。

像一只明明自己都在瑟瑟发抖，却还要张开翅膀，把同伴护在怀里的小兽。

张桂源的心脏猛地一缩。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瞬间喘不上气。

他比谁都清楚，陈奕恒从来都不是天生勇敢。

他只是习惯了温柔，习惯了照顾别人，习惯了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把所有恐惧和委屈，一口一口咽下去。

练习室里，永远是他最先注意到谁累了、谁渴了、谁腰不舒服；深夜里，永远是他安安静静地收拾好东西，把每个人的水杯都装满；队友情绪崩溃的时候，也是他坐在旁边，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安安静静陪着，递一张纸巾，拍一拍后背。

他从来都不是最会表达的那一个，却永远是最会疼人的那一个。

而此刻，在全世界都朝他们扔刀子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躲，不是逃，不是缩在别人身后，而是——

替身边的人，挡一刀。

张桂源攥着话筒的手，猛地加重了力道。

指腹的茧被磨得发烫，喉咙里堵得厉害，一股又酸又涩的情绪从胸口往上涌，直冲眼眶。他拼命地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不能哭。

不能在这个时候哭。

不能在所有镜头、所有观众、所有等着看他们笑话的人面前哭。

他是队长，是哥哥，是陈奕恒愿意用半步去守护的人。

他不能垮。

张桂源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哽咽，不动声色地，轻轻反手，握住了陈奕恒的手。

掌心相触的那一刻，两个人的指尖都在发抖。

陈奕恒的手很凉，凉得像冰，却又带着一点少年人独有的、温热的体温。他微微一僵，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回握了一下。

很轻，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却足够让张桂源瞬间稳住。

就这一下，胜过千言万语。

没有安慰，没有誓言，没有“别怕”，没有“我们可以”。

只有一句无声的、滚烫的——

我在。

旁边，左奇函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死死攥成拳头。

骨节凸起，青筋分明，手背绷得紧紧的，连手臂上的肌肉都在微微发颤。

他从小就是骄傲的。

从小就是被人夸着长大的，有天赋，肯努力，心气高，受不了半点委屈，更受不了被人指着鼻子否定。以前哪怕只是一句小小的批评，他都要闷头练到凌晨，非要证明自己不可。

可今天晚上，那些否定，不是一句两句。

是铺天盖地，是汹涌如潮，是毫不掩饰的“你不配”。

“凭什么是你们？”

“没实力也配出道？滚下去！”

“早就内定了吧！真恶心！”

“我们不承认！”

一句一句，扎在耳朵里，扎在心上，扎在他最骄傲、最敏感的地方。

他咬着下唇，用力到几乎要咬破，血腥味在口腔里慢慢散开，涩得发苦。他把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服气，全都硬生生咽进喉咙里，咽进肚子里，咽进没人看见的心底。

他不能发作，不能反驳，不能摔话筒，不能转身离开。

他只能站在这里，站在灯光下，站在谩骂里，接受这一切。

这是他选择的路。

也是他和身边四个人，一起走的路。

左奇函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杨博文。

杨博文的眼眶，早就红透了。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晃啊晃，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他不敢眨眼，不敢抬头，不敢抬手去擦，怕一动作，眼泪就会彻底崩不住，怕一哭，就丢了所有体面，丢了团队最后的尊严。

他从小就是柔软的、细腻的、敏感的。

别人一句重话，他都会放在心里很久；别人一个眼神，他都会反复琢磨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他比谁都在意别人的看法，比谁都渴望被喜欢，被认可，被温柔以待。

可今天晚上，全世界都在对他不温柔。

他能清晰地听见，台下有人喊他的名字，不是加油，是嘲讽。

他能清晰地看见，镜头扫过他的时候，网上的弹幕一定满是恶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的空气，都是冷的。

杨博文的肩膀轻轻发抖，却努力地挺直脊背，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点、再平静一点。

他不能哭。

不能拖哥哥们的后腿。

他悄悄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然后伸出手，极轻地，拉住了身边最小的那个孩子的手腕。

是张奕然。

五个人里，他年纪最小，身高却不矮，可在这样庞大的恶意面前，依旧像一株还没长稳的小树苗，风一吹，就快要站不稳。

他的肩膀一直在轻轻发抖，不是害怕，是委屈，是茫然，是不知所措。

他还那么小，还没完全长大，还没来得及看懂成年人世界里的复杂与恶意，就被硬生生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不懂，为什么他们那么努力，却要被这样骂。

他不懂，为什么他们日夜不休的练习，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

他不懂，为什么站在梦想的舞台上，感受到的不是光，而是刺骨的冷。

可他依旧努力地挺直脊背，努力地站稳，努力地不让自己倒下去。

他不想哭，不想闹，不想成为哥哥们的负担。

杨博文指尖的温度传过来的时候，张奕然微微一怔，然后极轻地，回握住了杨博文的手指。

很小的动作，很轻的力气。

却像一根救命的稻草。

五个少年，就这样在冰冷的灯光下，在汹涌的谩骂里，紧紧靠在一起。

张桂源握着陈奕恒。

左奇函按着杨博文的肩。

杨博文拉着张奕然。

没有言语，没有声音，没有多余的表情。

只有彼此指尖的颤抖，只有彼此掌心的温度，只有彼此身上那一点微弱却坚定的气息。

像风雨里五根快要折断的小草，却偏偏死死缠绕在一起，不肯倒下，不肯分离。

台下的骂声还在继续。

刺耳，尖锐，不留情面。

那些声音穿过人海，穿过灯光，穿过一切阻隔，精准地砸在他们心上。

前排，品牌方的区域里，一道道目光落过来。

有冷漠，有不屑，有看热闹，有毫不掩饰的嘲讽。

有人轻轻撇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拿出手机，拍下这一幕，配上一句轻飘飘的“德不配位”。

那些目光，比骂声更伤人。

像一把把钝刀，不一下子致命，却一遍又一遍，反复割着他们本就脆弱到极点的自尊。

他们不是没有努力过。

从来都不是。

多少个深夜，练习室的灯永远亮着，亮到整栋楼只剩下那一间，亮到天边微微泛白。

张桂源腰伤复发，疼得直不起身，走路都要微微扶着腰，却依旧咬着牙，把每一个舞蹈动作抠到极致，抠到完美，抠到连老师都说“可以了”，他还要再来一遍。

疼吗？疼。

累吗？累。

想放弃吗？想过。

可一回头，看见身后四个队友，他就又撑了下去。

陈奕恒嗓子发炎，哑得几乎说不出话，连喝水都疼，更别说唱歌。可他不能停，不能掉队，就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练表情，记走位，琢磨舞台上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抬手、每一个转身。

别人唱歌的时候，他在看。

别人休息的时候，他在练。

他不说苦，不说疼，只是默默地，把所有短板一点点补上。

左奇函为了一句高音，练到凌晨。

练到喉咙里全是铁锈味，练到嗓子发哑，练到喝水都刺疼，可他还是不肯停。他骄傲，他不服，他不甘心被人说“不行”，他非要把那句高音，唱到稳得不能再稳。

杨博文怕自己拖后腿，别人休息十分钟，他只敢歇三分钟。

别人练一遍，他就练三遍、五遍、十遍。

脚底的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磨出一层又一层厚茧，疼得走路都一瘸一拐，可他依旧笑着说“没事，我还能练”。

张奕然年纪最小，训练强度却一点不比哥哥们少。

再累，再困，再想家，他也只是默默咬着唇，跟上所有人的节奏。

哥哥们练到几点，他就练到几点；哥哥们做多少组，他就做多少组。

他从不说“我不行”，从不说“我累了”。

他们把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所有的热爱，全都砸进了练习室。

汗水浸透一件又一件衣服。

伤痛伴随一天又一天日常。

失眠、焦虑、压力大到崩溃，都是常态。

他们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会被看见。

他们以为，只要足够坚持，就会被认可。

他们以为，只要五个人一起，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关。

可此刻，所有的汗水、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隐忍、所有不为人知的拼命，都被台下一句又一句的谩骂，轻易碾碎，踩在脚下。

碎得一塌糊涂。

终于，主持人走上台，拿起话筒。

全场的灯光，瞬间聚焦在舞台中央。

五个少年的名字，在大屏幕上一点点亮起。

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时刻。

那是他们无数个深夜里，幻想过无数次的画面。

可真正到来的时候，没有欢呼，没有掌声，没有热泪盈眶的祝福。

只有更汹涌的嘘声，更刺耳的抗议，更冰冷的恶意。

“出道名单——”

“张桂源！”

“陈奕恒！”

“左奇函！”

“杨博文！”

“张奕然！”

每念出一个名字，嘘声就高一分。

灯光定格，镜头拉近，将五个少年苍白却倔强的脸，照得一清二楚。

他们出道了。

以五人之名，站在了顶端。

却也站在了全世界的对立面。

——第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