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时是被饿醒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晚饭吃了两大碗,这会儿肚子还是咕咕叫。可能是下午扫院子消耗太大,也可能是睡前把最后一块点心喂给喵喵了。
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肚子又叫了一声,声音还挺大。
程小时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房梁,叹了口气。
厨房里有吃的。
但是厨房在后院那头,要走一段夜路。而且这个点,府里的人都睡了,他去厨房翻东西吃,万一被当成贼怎么办?
他想了想,又翻了个身。
肚子又叫了。
程小时坐起来,看了一眼床边的窝。喵喵睡得很香,蜷成小小的一团,肚子一起一伏的。
“你倒是吃饱了。”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然后他下了床,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月光很好,洒了一地银白色。程小时顺着走廊往后院走,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光的院子在前面。
陆光那个人,睡觉轻不轻?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会儿最好别碰到任何人。他放轻脚步,贴着墙根走,一路摸到厨房门口。
门没锁。
程小时悄悄推开一条缝,钻进去,又轻轻把门掩上。
厨房里黑漆漆的,但月光从窗户透进来一点,能看清大概的轮廓。他摸索着走到灶台边,打开碗柜——
有剩饭,有咸菜,还有半只烧鸡。
程小时眼睛一亮,伸手就去够那只烧鸡。
“你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程小时手一抖,烧鸡差点掉地上。他猛地转身,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影,逆着月光,看不清脸。
但那个声音他认得。
“……陆光?”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月光落在他脸上——白发,浅色的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
果然是陆光。
程小时松了口气,又提起来一口气。
“我、我饿了,”他举着那只烧鸡,解释道,“来拿点吃的。”
陆光看着他,没说话。
程小时被他看得发毛,讪讪地把烧鸡放回碗柜里。
“那个……我不是偷东西,我就是……饿得睡不着……”
“饿了?”
“嗯。”
陆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外走。
程小时一愣:“哎,你去哪儿?”
陆光的脚步没停,声音从门口传来:“跟上。”
程小时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他以为陆光要带他去哪儿,结果陆光只是拐进了旁边的小厨房——那是给主子开小灶的地方,平时不怎么用。
陆光走进去,点了一盏灯。
昏黄的灯光亮起来,照亮了小小的厨房。程小时站在门口,看着陆光挽起袖子,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锅,又从缸里舀了水倒进去。
“愣着干什么?进来。”
程小时走进去,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把锅放到灶上,又去拿柴火。
“你会做饭?”他有点惊讶。
陆光没理他,蹲下来生火。
程小时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点火、添柴、扇风,动作不算熟练,但也不生疏。
“你怎么这个点也没睡?”程小时问。
“听见动静了。”
“我吵醒你了?”
陆光没说话,往灶里添了一根柴。
程小时看着他,忽然有点过意不去。
“那个……你不用管我,我自己来就行。你回去睡吧。”
陆光抬眼看他。
“你会做?”
程小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会做什么?煮面?煮粥?他以前流浪的时候,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哪有地方学做饭。
“那就闭嘴。”
陆光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火。
程小时蹲在旁边,看着他。
灯光把陆光的侧脸照得很柔和,不像白天那么冷。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睛底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程小时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难接近。
水开了。
陆光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面条,下到锅里。又打了两个鸡蛋,切了几片咸肉,一起放进去。
香味慢慢飘出来。
程小时的肚子又叫了一声,这回叫得格外响亮。
陆光听见了,嘴角微微动了动。
“去拿碗。”
程小时立刻跳起来,从碗柜里拿了两个碗,放在灶台上。
陆光把面捞出来,一碗多一点,一碗少一点。他把多的那碗推到程小时面前。
程小时低头看着那碗面,热气腾腾的,飘着葱花和肉香。
“你不吃?”
“不饿。”
程小时看看他,又看看那碗少的面。
“你骗人,”他说,“你都煮了两碗。”
陆光没说话。
程小时把那碗多的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起了那碗少的。
“你吃大的,”他说,“你煮的面,你得多吃点。”
陆光看着他。
程小时已经拿起筷子,埋头吃了起来。
“唔,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比白天嬷嬷做的还好吃——”
“别说话,吃你的。”
“哦。”
程小时继续埋头吃,吃得头都不抬。
陆光坐在他对面,拿起筷子,慢慢地吃了起来。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和灯光混在一起。小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
程小时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满足地叹了口气。
“饱了?”
“饱了。”他揉揉肚子,“谢谢啊。”
陆光没说话,站起来收拾碗筷。
程小时赶紧抢过来:“我来我来,你煮的面,我洗碗。”
陆光也没跟他抢,站在旁边看着他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厨房。陆光吹灭了灯,把门掩上。
月光很好,洒了一地银白色。程小时走在陆光旁边,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光。”
“嗯?”
“你今晚……为什么起来啊?”
陆光脚步顿了顿。
“听见动静了。”还是那句话。
“我知道你听见动静了,”程小时说,“我是说,你听见动静,怎么就起来了?”
陆光没说话。
程小时看着他,等他的答案。
两个人走到后院的月亮门前。再往前,就是陆光的院子了。
陆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浅色的眼睛好像比白天亮一点。
“你第一次晚上出来拿吃的?”他问。
程小时一愣:“不是啊,我白天拿过,晚上没拿过——”
“那你怎么知道不会被当成贼?”
程小时张了张嘴。
“你刚来一个月,”陆光说,“深更半夜跑出去,万一被人撞见,把你当贼打了,怎么办?”
程小时愣在那里。
陆光看了他一眼,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下次饿了,直接来找我。”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程小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月亮门的方向。
忽然笑了。
“别扭死了,”他小声说,声音里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担心我就直说嘛……”
他转身往后院的厢房走去。
推开门,喵喵醒了,从窝里探出脑袋,冲他叫了一声。
程小时走过去,把它抱起来。
“喵喵,”他小声说,“我跟你说,那个白头发的人,其实可好了。”
喵喵歪着脑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