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时在陆府扫了两个月的院子,已经扫出经验了。
他知道后院那棵枣树什么时候落叶最多,知道厨房后门那块地最容易积灰,知道池塘边的青苔要趁着天晴赶紧刷,知道门房老黄的茶壶永远放在窗台上第三个位置。
这天早上,他照例拿着扫帚,从后院开始扫起。
枣树刚扫干净,他一转身,就看见墙角那堆杂物旁边,趴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
程小时脚步顿了顿,凑过去看了一眼。
是一只死老鼠。
挺大一只,毛都炸着,不知道死了多久,硬邦邦地躺在那儿。
“嘶——”程小时往后跳了一步,扫帚差点扔出去。
他蹲在那儿,盯着那只死老鼠看了半天,有点犯难。
这东西不能就这么扔着吧?万一被谁踩到了多恶心。但让他直接用手去抓,他也不敢。
他想了一会儿,跑去柴房拿了把铁锹,又找了个破布垫着,屏住呼吸,把那只死老鼠铲起来。
往哪儿埋呢?
程小时端着铁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选了后院那棵枣树底下。土软,好挖,也不会有人来刨。
他挖了个坑,把死老鼠倒进去,盖上土,踩实了。
“行了。”他拍拍手,“入土为安,下辈子别当老鼠了。”
然后他拎着铁锹往回走,准备去柴房放好。
走到厨房后门那条巷子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很轻很细的叫声。
“喵——”
程小时脚步一顿。
他停下来,侧耳听了听。
又是“喵——”的一声,比刚才还细,像是没吃饱饭的小孩在哼哼。
程小时循着声音找过去,发现是从巷子尽头那个垃圾桶旁边传出来的。
他走过去,低头一看。
垃圾桶和墙的夹缝里,缩着一团小小的东西。
灰扑扑的,毛都炸着,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半睁不睁,有气无力地冲他叫了一声。
是一只小猫崽。
程小时愣在那里,蹲下来,盯着它看。
小猫崽也看着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又细又哑,像是在问他要吃的。
程小时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伸出手,慢慢靠近它。小猫崽往后缩了缩,但没跑,大概是跑不动了。程小时的手指碰到它的毛,软软的,薄薄的,能摸到底下一根一根的骨头。
“你也没人要啊?”他轻轻地说,声音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小猫崽眨眨眼睛,又叫了一声。
程小时看了看四周,没人。
他又看了看那只小猫,小小的一团,饿得只剩一口气,缩在垃圾桶旁边。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缩在一个破破烂烂的祠堂里。
那时候有人把他捡回去了。
程小时低下头,把那只小猫崽小心翼翼地捧起来。
它真的好小,小到可以放在掌心里,浑身都在发抖,脏兮兮的毛底下是硌手的骨头。但它没有挣扎,只是缩在他手心里,把脑袋埋进他的拇指缝里,轻轻地蹭了蹭。
程小时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行吧,”他小声说,“你跟我走。”
然后他想起一个问题。
他住的地方是陆光的后院厢房,是陆光让他住的。
他能在陆光的府里养一只猫吗?
程小时想了想陆光那张脸——淡淡的,没什么表情,说话总是很短,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薄冰。
他大概会说“不行”。
或者什么都不说,就看他一眼,然后让人把猫扔出去。
程小时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小东西,又看看它。
它已经闭上眼睛了,大概是太累了,缩在他手心里一动不动,只有小小的胸膛还在起伏。
程小时忽然有了一个决定。
不告诉陆光。
就偷偷养着,反正他的厢房在后院最里面,平时也没人去。他每天带点吃的回来,悄悄喂它,等它长大一点再说。
就这么办。
程小时把小猫崽揣进怀里,四下张望了一下,确定没人看见,快步往后院走去。
回到厢房,他把门关上,把小猫崽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床上。
小猫崽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他,叫了一声。
“你等着,”程小时压低声音说,“我给你找吃的去。”
他跑出去,在厨房后门转了一圈,趁嬷嬷不注意,顺了一点剩饭和半碗羊奶。回来的时候,小猫崽还在床上趴着,乖乖的,一动没动。
程小时把羊奶倒在碗里,放到它面前。
小猫崽凑过去,闻了闻,然后开始舔。
舔得很急,小小的舌头一下一下的,奶渍沾了一脸。
程小时蹲在旁边看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小声说,“你以后就叫……叫什么好呢?”
小猫崽只顾着舔奶,没理他。
程小时想了想,忽然笑了。
“叫喵喵吧。”他说,“你就会喵喵叫。”
小猫崽终于把一碗奶舔完了,抬起头,舔了舔嘴巴,冲他叫了一声。
程小时把它捧起来,擦了擦它脸上的奶渍。
“喵喵,”他说,“你以后就跟我混了。但是你得乖一点,不能让那个白头发的人发现,知道吗?”
喵喵眨眨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程小时把它放在床上,用自己的一件旧衣服给它垫了个窝。
喵喵在衣服上转了两圈,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程小时看着它,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只死老鼠,他埋在枣树底下了。
他不知道喵喵和那只死老鼠有没有关系,也不知道喵喵是从哪儿来的。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这只小猫有地方住了,有人管它了。
就像他一样。
他伸手摸了摸喵喵的脑袋,轻轻的,怕把它吵醒。
“睡吧,”他小声说,“以后有我呢。”
下午,程小时继续扫地。
他扫到后院的时候,特意绕过了那棵枣树。埋老鼠的地方被踩实了,看不出来被动过。
他又扫到厨房后门那条巷子,看了一眼那个垃圾桶。
喵喵不在那儿了。
程小时弯了弯嘴角,继续扫地。
傍晚的时候,陆光从书房出来,路过后院。
程小时正在扫最后一片落叶,看见他来,眼睛一亮。
“陆光!”
陆光脚步顿了顿,看向他。
程小时跑过来,站在他面前,笑眯眯的。
“今天怎么这么早?”
陆光看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啊。”程小时眨眨眼,无辜得很。
陆光看着他,没说话。
程小时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保持着笑容。
“真没笑什么,”他说,“就是今天天气好,心情好。”
陆光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程小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没被发现。
他回到厢房,推开门,就听见一声细细的“喵”。
喵喵从床上那堆衣服里探出脑袋,看着他。
程小时关上门,跑过去,把它抱起来。
“喵喵,”他小声说,“我跟你说,刚才那个白头发的人就是这儿的主人。他可凶了,你要躲着他点,知道吗?”
喵喵歪着脑袋看他。
程小时把它举起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
“你好像比早上精神一点了,”他说,“毛也没那么炸了。”
喵喵伸出小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
程小时笑了,把它放回窝里,又给它倒了一点羊奶。
窗外天快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
程小时坐在床边,看着那只小小的猫崽埋头舔奶,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
他也不知道这种满满的是什么东西,就是觉得,挺好的。
有人管他,他也有东西管了。
他伸手摸了摸喵喵的脑袋,喵喵蹭了蹭他的手指。
程小时弯着眼睛,轻轻地说:“晚安,喵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