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

书信和长途电话，能装下思念，却装不住距离带来的委屈、不安与误解

甜蜜没过多久，异地恋最磨人的一面，慢慢露了出来

最先出现的，是时差与沉默

我在医科大的课越来越重，系统解剖、生理生化，一本本厚书压得她喘不过气。医院见习轮班，常常一站就是一整天，累到回宿舍倒头就睡，连提笔写信的力气都没有

夏雷这边，同济的课程同样不轻松，实验、图纸、社团活动，常常忙得错过邮局取信时间，也赶不上约定好的电话

于是，等待开始变味，以前是甜蜜的盼，后来变成揪心的慌

我几天收不到他的信，会坐在收发室门口，越等越心慌

他是不是不在乎了？是不是在上海，有了新的朋友，新的圈子？是不是大城市的热闹，早就盖过了对我的想念？

他打不通我的电话，会在传达室里站到深夜，越想越躁：

她为什么总在忙？连一句问候都抽不出来吗？北京那么大，那么多优秀的人，她是不是……已经慢慢不需要他了？

误会，就在这样的空白里悄悄生根

第一次真正的争吵，爆发在一通长途电话里，线路杂音很大，两人的情绪都绷到了极限

我声音疲惫，带着压抑太久的委屈：“夏雷，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忙，忙到连一分钟写信的时间都没有？”

夏雷本就因实验不顺心烦，被我一问，语气也沉了下来：“我也很累，我也有压力，你为什么就不能理解一下？”

“我理解你，可谁理解我？”现在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在这里，每天累得想哭，想听听你的声音都要排队等半天，一封信要等半个月，我连你现在是瘦了还是累了都不知道……我害怕。”

“害怕什么？怕我不要你？”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

那是我们第一次，把心底最不敢碰的恐惧，直接戳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吸了吸鼻子，眼泪掉了下来，“我是怕……我们越来越远，远到最后，连共同的话都没有了。你在上海见你的世面，我在北京读我的书，我们好像……活在两个世界。”

“所以你觉得，我在这边，就是见世面、忘了你？”夏雷的声音也哑了，“念念，我每天省吃俭用，不敢多花一分钱，我拼命努力，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以后能配得上你，能给你一个家吗？你怎么就不懂？”

“我懂，可我等不起啊！”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电话两头，突然陷入死寂，只有电流滋滋的杂音，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那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所有伪装坚强——我等不起

是啊，90年代的爱情，最耗不起的就是时间，毕业分配，户口、工作、未来，全都身不由己

我们现在可以靠着一腔喜欢硬撑，可一年、两年、三年以后呢？

那通电话，不欢而散，没有吵架，没有指责，却比争吵更让人难受——我们第一次，真切地动摇了

那几天，两人都没写信，也没打电话，沉默，成了最折磨人的冷战

我在图书馆里翻着医学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我问自己：就因为距离，就要放弃吗？放弃那个从少年时代就走进心里的人？

动摇是真的，委屈是真的，可放不下，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