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醉心草

早课刚散，演武场上还飘着一股子没散完的灵气。

凌清欢蹲在块大石头后面，抓着一把紫乎乎的草，一股脑全往白玉茶杯里按。草汁染得手指头发黑，他也懒得擦，整张脸写满不爽。

刚才沈辞渊在台上练剑，小师弟跑过去问了两句，大师兄居然就站在那儿，一字一句教得耐心得很。

凌清欢看着，心里头就堵得慌。

他这人向来藏不住事，不高兴就写脸上，生气了就动手，从来不会绕弯子。

这紫草叫醉心草，吃了不伤人，就是让人昏昏沉沉睡大半天。他从药圃边上顺手薅的，连根带泥都没抖干净，直接泡进茶里。茶水一下变成暗紫色，闻着甜得发腻。

笨得明晃晃，谁看都知道有问题。

他端着杯子站起来，膝盖“咚”一下磕在石头上，疼得嘶地抽了口气，也没矫情，抬脚狠狠踹了石头一脚，接着就大摇大摆往场中间走。

周围弟子一看见那杯茶，眼神都有点微妙，可没人上前拦，也没人多嘴戳破。

路过的外门弟子看见他，下意识把怀里揣的干果往袖子里又塞了塞，像是怕被抢，又像是怕他没的吃。

旁边练剑的师兄看见他气冲冲的样子，悄悄把自己刚磨好的剑穗往身后藏了藏——上次就是没藏，被凌清欢打了三个死结，解了半宿。

连不远处扫地的杂役，都默默把装着灵米的筐往他够不着的地方挪了挪，嘴角却还带着点笑。

凌清欢在宗门里就是这么个状况。

修为不高，筑基中期卡了好几十年，术法一放就歪，符箓画得跟鬼画符一样；惹的事一箩筐，偷灵果、拔仙鹤毛、给人剑穗打结、偷偷把师弟的丹药换成糖豆。

可就是没人真跟他生气。

他坏得直白，气来得快消得也快，从来不会暗地里阴人，全是些小孩子脾气的破事。加上长得眉目利落，身板挺直，一急就炸毛，看着反倒让人挪不开眼。

沈辞渊刚收剑，白衣干干净净，往那儿一站，周围的人自动就轻了声音。

他是天生的修仙料子，修为深，性子又淡，对谁都客客气气，却也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唯独对凌清欢不一样。

凌清欢走到他面前，把茶杯往前一递，动作算不上客气，跟扔差不多：“喝。”

沈辞渊低头看了眼那杯颜色奇怪的茶，又抬眼看向他。

凌清欢心里微微慌了一下，嘴上却硬得很，下巴一扬：“练了半天，不渴？”

那点小心思，简直要从眼睛里蹦出来。

沈辞渊伸手，把茶杯接了过去。

指尖碰到凌清欢的手，凌清欢跟被烫了似的，飞快把手缩回来，耳尖有点发热，还死撑着瞪人：“看什么，快喝。”

沈辞渊没动，手指轻轻蹭了蹭杯沿，语气平平：“醉心草，西药圃第三排拔的？”

凌清欢一愣，当场就炸了：“你管我从哪儿拔的！让你喝你就喝！”

他连撒谎都不会，一被戳破就急眼。

沈辞渊眼底极轻地掠过一点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长老昨天刚说，那草留着炼丹。”

“我又没听见！”凌清欢梗着脖子犟。

“你早课睡过去了。”沈辞渊一句话给他堵死。

凌清欢脸一黑，伸手就去抢杯子：“不喝拉倒，我倒了还不行！”

他一扑，身子没稳住，往前踉跄了一下，手腕立刻被沈辞渊轻轻扣住。力道不重，刚好把人稳住，也不让他碰到杯子。

“别闹。”沈辞渊开口。

声音不高，却特别管用。

凌清欢挣了两下没挣开，火气更盛：“谁闹了！是你先偏心小师弟！功法讲给他，不带给我讲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幼稚，可收不回来了，只能更凶地瞪着人。

沈辞渊看着他有点发红的眼角，松开手，把茶杯放到旁边石桌上，自始至终没碰一口。

“他问的，是你前几天没听懂的那段。”沈辞渊说，“我顺嘴提了一句。”

凌清欢愣在那儿。

他是真没料到。

心里那股火气一下就散了，可又拉不下脸，别过头，语气硬邦邦的：“我自己也能看懂。”

“你看不懂。”

沈辞渊一句话，把他最后一点倔强全堵了回去。

凌清欢气得磨牙，又说不过，只能狠狠踢开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叮叮当当地撞在台阶上。

沈辞渊没再逗他，抬手，轻轻把他肩膀上沾的草屑、泥点拍掉。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膳房给你留了灵蜜糕。”他说，“回你院子吃。”

凌清欢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嘴上还硬：“谁稀罕。”

话音刚落，肚子就轻轻响了一声。

旁边有个弟子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被沈辞渊淡淡扫了一眼，立刻低头闭嘴，肩膀还在一抖一抖的。

凌清欢脸上挂不住，一把拽住沈辞渊的衣袖，往场外扯：“走了走了！在这儿丢人现眼！”

他拽得用力，却没真使劲，更像是别扭地把人往自己身边带。

沈辞渊由着他拉，脚步平稳，白衣被扯得皱了一点，也没说什么。

凌清欢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一脸“我超凶别惹我”，耳根却悄悄红透了。

沈辞渊跟在后面，目光落在他后脑勺，安安静静的，全是纵容。

两人一走，身后的弟子才敢小声说话。

“二师兄又跟大师兄闹脾气呢。”

“你看大师兄哪次真生气过。”

“刚才我还以为要被骂了，结果大师兄眼里全是笑……”

“别说了，等会儿被二师兄听见，又要拔我们剑穗了。”

议论声轻轻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