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门口的空气,在看清镜面的那一瞬,骤然冻成冰碴。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约而同顿了一拍。
镜内一片死寂光滑,清晰映出昏暗吊灯、雕花长桌、墙面上密密麻麻的落地镜,也映出了苏妄、左奇函、杨博文、张桂源、陈浚铭、陈思罕六人的身影,连发丝与紧绷的神情都分毫毕现。
唯独站在苏妄身侧、指尖还轻轻攥着她衣袖的王橹杰——
镜面之上,空空如也。
没有身影,没有倒影,没有轮廓,连一丝光线折射都没有。
就好像那里从头到尾,只有空气。
就好像……他根本不属于这个由光影与规则构成的诡境。
“……”
左奇函握刀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原本锐利逼人的眼神里第一次掺进了错愕与惊疑。他下意识往前半步,像是要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可反复看了几遍,镜中依旧没有那个纤细单薄的少年身影。
诡异。
太诡异了。
杨博文的眉头瞬间锁死,温和冷静的面具第一次裂开一道缝隙。他迅速扫过宴会厅内所有镜子,每一面都一模一样,有其余六人,唯独没有王橹杰。这不是某一块镜子的问题,是他本人就无法被镜面映照。
不符合规则,不符合逻辑,更不符合这座绝境群岛的一切设定。
张桂源原本挡在苏妄身后的身躯微微一僵,宽阔的肩膀绷紧,视线落在王橹杰的背影上,第一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戒备。他没说话,可浑身肌肉紧绷的姿态已经说明一切——这个一直被他们默认需要保护的少年,不对劲。
陈浚铭吓得轻轻吸了口气,小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下意识往苏妄身边靠了靠,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镜面,又看看现实里安安静静的王橹杰,满眼困惑与害怕。
陈思罕手里的木棍都往下垂了半寸,脸上那点惯有的轻松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他悄悄往左侧挪了半步,不动声色将苏妄与王橹杰之间留出一丝极细微的空隙。
猜忌,像一根细针,在这一刻,轻轻刺破了原本牢不可破的信任。
可没有人开口。
没有人质问,没有人拔刀,没有人当场戳破。
因为苏妄还站在那里。
她目光平静地看着镜面,脸上没有丝毫震惊,仿佛只是看见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那过分淡定的神情,像一颗定心丸,压下了所有人即将冲口而出的惊疑。
她比谁都清楚王橹杰的异常,比谁都明白镜中无身影意味着什么——
他不是玩家,不是亡魂,不是被卷入这场游戏的人。
他是规则本身。
但现在不是摊牌的时候。
一旦戳破,王橹杰是收敛是翻脸是直接掀翻整个公馆,全在他一念之间。他们所有人,包括她,都没有反抗的余地。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时间。
需要观察,需要试探,需要弄明白他布下这一切的真正目的。
所以苏妄只是淡淡收回目光,语气平稳自然,像在解释一件微不足道的公馆异象,声音清冽,稳稳压住全场躁动:
“泣血公馆的镜子本身就有问题,镜影与现实不一致,是副本常态,不用在意。”

她一句话,轻飘飘将所有诡异全部归为副岛特效。
左奇函皱紧眉,明显不信,刚要开口:

“可是……”
“没有可是。”

苏妄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钥匙就在桌上,现在最重要的是完成任务,活着撤离。”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依旧垂着眼、一副怯生生模样的王橹杰,目光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异样:
“你待在我身边,不要乱看,也不要乱动。”

王橹杰立刻抬起头,长睫轻颤,眼底依旧是那副纯净无害的依赖,仿佛完全没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的死寂与猜忌,轻轻点头,声音软糯乖巧:

“好,我都听姐姐的。”
他笑得干净又温顺,完美藏住了眼底那一丝极淡的、满意的笑意。
很好。
她没有戳破。
她在保护他,也在……维护他的伪装。
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人心里那点猜忌与怀疑——
无所谓。
只要苏妄不翻脸,只要她还愿意把他留在身边,那些人的态度,根本无关紧要。
他们的怀疑,他们的戒备,他们的不安,在他眼里,不过是这场漫长游戏里,一点微不足道的调剂。
苏妄不再看众人各异的神情,转身看向宴会厅内那枚静静躺在长桌中央的血色钥匙。
钥匙通体暗红,像是凝固的血液凝成,表面流淌着微弱的红光,与整座公馆的血腥气息完美相融,正是系统提示里必须找到的道具。
可长桌四周,环绕着十几面落地镜。
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钥匙的影子,也映着他们七人的身影——依旧,没有王橹杰。

“镜子围死了长桌,直接过去一定会触发机关。”
杨博文迅速压下心底惊疑,重新恢复冷静理智,快速分析

“镜中鬼影很可能会在我们靠近的瞬间全部冲出,到时候被合围,连退路都没有。”
他的话,点破了最致命的危险。
刚才走廊里仅仅四面镜子的鬼影,就已经让他们疲于应对,若是宴会厅内十几面镜子同时破裂,怨魂齐出,他们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左奇函眼神冷冽,短刀在指尖一转:

“总不能一直站在门口,拖到午夜,所有人都得留在这里当镜中养料。”
他看向苏妄,语气不自觉放软:

“我开路,你跟在我后面,我保证没有东西能靠近你。”

“我也去!”
陈浚铭立刻举手,小脸上满是坚定

“我跑得快,帮姐姐引开鬼影!”

“别胡闹。”
张桂源皱眉呵斥,却上前一步,挡在最前方

“我力量大,我来扛伤害,你们趁机拿钥匙。”

“一个个抢什么,一起配合不就行了?”
陈思罕握紧木棍

“我守右侧,你们负责中间,苏妄妹妹最后上。”
明明刚才还在因为王橹杰的异常而心神震动,可一涉及到苏妄的安全,六人立刻放下猜忌,再次默契地将她护在中心。
猜忌有,怀疑有,不安也有。
可护着她,早已成了本能。
修罗场的暗流,在生死与守护面前,暂时压在了心底。
苏妄看着眼前一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随即被冷静覆盖。她没有推辞众人的守护,也没有冲动上前,目光精准落在长桌与镜子之间的空隙,以及墙壁上血红色的缠枝花纹。
“不用硬闯。”

她开口,声音清晰笃定
“你们看镜子下方的地面,有没有发现不一样?”

众人立刻低头。
只见每一面镜子正下方的大理石地面,都有一块微微凸起的雕花砖,与周围地砖纹路不同,颜色更深,像是隐藏的压力机关。
“镜子是触发式机关,踩到机关,鬼影就会冲出。”

苏妄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杨博文,你记一下每块机关砖的位置,绕开它们;”

“左奇函,你负责盯着镜面,有异动立刻提醒;”

“张桂源,你守在门口,防止走廊鬼影偷袭;”

“陈浚铭、陈思罕,你们在两侧策应。”

她顿了顿,看向自己身边的王橹杰。
“你跟我走中间,踩着安全区域,一步都不要错。”

依旧是将他放在最安全、最靠近自己的位置。
王橹杰轻轻点头,眼底笑意更深,温顺得像一只被驯服的小猫:

“嗯,姐姐走哪,我就走哪。”
他全程不插手,不干预,不搞特殊,完美扮演着那个需要被牵着走、需要被保护的柔弱少年。
机关可以破,鬼影可以打,钥匙可以拿。
这些小事,他懒得动手,也不屑动手。
他只想安安静静看着她。
看她冷静破局,看她被人拼命守护,看她在这场绝境里,闪闪发光。
至于那些隐藏的危险、可能出现的意外、甚至足以致命的突袭——
他只需要在心底,轻轻划下一条看不见的线。
线内,是她的安全区。
谁也不能越界。
“行动。”

苏妄一声令下,率先迈步。
王橹杰紧紧攥着她的衣袖,乖乖跟在她身侧,脚步轻软,一步不差。
左奇函在前持刀警戒,杨博文在旁指点路线,张桂源守住门口退路,陈浚铭与陈思罕分守两侧,五人如同最坚固的盾,将两人护在最中央,缓缓朝着长桌中央的血色钥匙,一步步靠近。
宴会厅内寂静无声,只有众人轻微的脚步声,与墙缝里血珠滴落的声响。
十几面镜子里的鬼影,依旧安安静静,没有异动,没有尖啸,没有破裂。
像是在畏惧什么,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俯首旁观。
苏妄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枚血色钥匙上,可余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身边这个安静温顺、镜中无影的少年。
她清楚。
这场看似由她主导的闯关。
这份看似安稳平静的前进。
这枚近在咫尺的血色钥匙。
从头到尾,都在那位藏在柔弱外表下的幕后主宰,一手掌控之中。
而她,正在一步步,走进他用温柔与偏执,亲手布下的,永不落幕的局。
距离长桌越来越近。
钥匙近在咫尺。
镜面之上,依旧没有王橹杰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