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噬了整座无名死屿。
乌云遮蔽星月,连一丝微光都不肯施舍,整片主岛被浸泡在浓稠如墨的黑暗里。海风变得更加阴冷,裹挟着密林深处飘来的腐朽气味,那是枯木、烂叶、干涸的血迹,以及深埋地下的棺木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吸进肺里,凉得人五脏六腑都发疼。
石坡据点内,那一点微弱的火光依旧在风中颤颤巍巍,像随时会熄灭的萤火。
苏妄被六人护在最中央,肩头上还披着张桂源那件带着体温的外套,暖意顺着布料一点点渗进皮肤,可她眼底没有半分松懈,反而比白日里更加沉静锐利。
刚才那只凶煞诡异暴毙的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
太快,太突兀,太干净。
不是刀伤,不是钝击,不是任何物理攻击能造成的死状——那东西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直接掐断了生机,连挣扎都显得徒劳。
她不动声色地侧过头,看向身旁依旧攥着她衣袖的王橹杰。
少年依旧垂着眼,长睫浓密,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身形纤细,仿佛风一大就能吹倒。他安安静静地贴着她,指尖微凉,力道轻而执拗,从头到尾都没抬头看过那具诡异消失的尸体,仿佛真的只是个害怕黑暗、依赖姐姐的柔弱少年。
可苏妄清晰地记得,在凶煞扑来的那一瞬,他明明将她往身后藏了半个身位。
那不是一个真正怯懦的人会有的反应。
那是保护。
也是……掌控。
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云,却没有点破,只是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围在身边的六人。
经过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队伍里的气氛更加紧绷,却也更加默契。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将她牢牢护在最安全的腹地,没有一人高冷,没有一人疏离,直白又滚烫的守护几乎要溢出来,暧昧的暗流在火光下翻涌,藏着不易察觉的较劲与拉扯。
左奇函已经重新靠回岩石上,短刀在指尖灵活地转动,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弧光。他身上那股杀过人的戾气还未散去,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密林入口,嘴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痞笑,可周身的肌肉始终紧绷,处于随时可以暴起攻击的状态。
他余光一直黏在苏妄身上,见她脸色平静,才稍稍放松一点,语气随意地开口,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炫耀:
左奇函“放心,有我在,这种杂碎来多少杀多少,伤不到你一根头发丝。”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目光淡淡扫过杨博文、张桂源几人,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挑衅。
谁都想做护在苏妄最前面的那个人。
杨博文没有理会他的挑衅,依旧蹲在岩石旁,指尖轻轻点着刚才画好的群岛地图,温和的眉眼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冷静。他抬头看向苏妄,声音平缓清晰,条理分明:
杨博文“距离零点还有不到二十分钟,等重置之后,我们所有人的状态都会恢复到最完美的程度,物资也会补满。”
杨博文“到时候我们重新加固据点,明天一早,尝试探查主岛更深处的区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加重几分:
杨博文“记住,重置只救活人,不救死人。今夜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单独行动,更不要为了追杀敌人离开据点范围。”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可眼神,却轻轻落在了左奇函身上。
左奇函嗤笑一声,不置可否,指尖转刀的速度更快了几分。
陈浚铭一直乖乖蹲在苏妄面前,像只守着主人的小狗,怀里抱着那些保留着完整包装的压缩饼干和矿泉水。听见重置的事,他立刻眼睛一亮,仰起头,冲着苏妄笑得一脸灿烂:
陈浚铭“姐姐姐姐,等零点一过,这些吃的就全都变成新的啦!”
陈浚铭“我都好好留着包装,绝对不会坏,也不会少!”
少年的声音干净清脆,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稍稍驱散了几分恐怖压抑的气息。他献宝似的把一瓶还没开封的水递到苏妄面前,语气认真:
陈浚铭“姐姐你现在喝一点点,等下重置了又会满,不浪费的!”
张桂源皱着眉,伸手敲了一下陈浚铭的脑袋,语气嫌弃:
张桂源“吵什么,让她安静休息一会儿。”
话虽这么说,他却默默往苏妄身边挪了挪,宽阔的肩背挡住了从侧面吹过来的冷风,动作粗鲁却细心。他耳尖依旧泛着浅红,不敢直视苏妄的眼睛,只是故作冷漠地盯着后方黑暗,可浑身紧绷的姿态,却明晃晃写着——我在守着你。
陈思罕靠在旁边的矮树上,手里依旧握着那根削尖的木棍,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乐呵呵的表情,仿佛刚才的血腥厮杀从未发生过。他晃了晃手腕上的联络器,屏幕上的电量正在一点点往上跳,从百分之三十多,慢慢爬向五十、六十、七十。
陈思罕“这系统倒是挺人性化,”
他笑着开口,语气轻快
陈思罕“就是这地方太吓人了点,等明天闯副岛,说不定能比待在这破岛上舒服点。”
他嘴上说得轻松,眼神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沙滩与密林交界的地方,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看似乐天,却比谁都清楚,这绝境里,半点松懈都可能致命。
五人各有性格,却无一例外,所有的注意力都围绕着苏妄。
护着,宠着,守着,也暗暗较着劲。
而王橹杰,依旧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他始终安安静静地站在苏妄身侧,垂着眼,不说话,不抢功,不凑热闹,只是轻轻攥着她的衣袖,半步不离。仿佛外界的一切争执、警惕、玩笑,都与他无关,他的世界里,只有苏妄。
可没人知道,在那双被长睫遮住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怎样深沉而偏执的情绪。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整座主岛上的一切。
密林深处那些瑟瑟发抖的凶煞,礁石后方躲着不敢出来的玩家,海风里每一丝血腥味,每一缕恐惧的气息,甚至身边每一个人心中的念头——
左奇函的霸道占有,杨博文的冷静算计,陈浚铭的纯粹依赖,张桂源的口是心非,陈思罕的笑里藏锋。
他们都想护着苏妄。
都想靠近她。
都想成为她最信任的人。
王橹杰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却很快被更深的宠溺覆盖。
没关系。
他们护着,也无妨。
左右都只是他安排在苏妄身边的利刃,是他亲手挑选出来,替他时刻守护苏妄的人。
真正能掌控她生死,掌控这座群岛,掌控一切规则的人,从来只有他一个。
这些人,不过是他这场盛大执念里,点缀的棋子罢了。
他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轻开口,声音软得像羽毛,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依赖:
王橹杰“姐姐,快零点了……我有点冷。”
苏妄低头,撞进一双纯净无害、泛着淡淡水汽的眼眸里。
少年的脸色确实比刚才更加苍白,嘴唇微微泛白,看起来单薄又可怜,仿佛真的在这冷风里冻得难受。
她心下微顿,没有抽回手,反而微微侧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住了一部分迎面吹来的冷风。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王橹杰眼底深处,飞快闪过一丝狂喜与偏执,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要的从来不是别人的保护。
不是主宰一切的快感。
不是这场绝境游戏的血腥与刺激。
他只是想要苏妄的一点点在意,一点点温柔,一点点与众不同。
仅此而已。
就在这时,手腕上的联络器,突然同时亮起刺目的红光,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所有人脑海里准时响起——
【距离零点重置,还有十秒。】
【10……】
【9……】
【8……】
倒计时的声音,像死神的鼓点,敲在每一个人心头。
所有人瞬间停止交谈,神色一凛,下意识地往中间靠拢,将苏妄和王橹杰护得更紧。
黑暗中,密林里的嘶鸣声突然变得疯狂,像是那些凶煞也知道,即将到来的重置,会让这群人类恢复到最完美的状态,它们最后的机会,就在这几秒之内。
无数双幽绿、猩红的眼眸,在黑暗中亮起,密密麻麻,朝着石坡据点的方向,缓缓逼近。
腥风越来越浓。
【3……】
【2……】
【1……】
【零点已到。】
【今日生死重置,正式开启。】
系统音落下的瞬间,诡异的白光,突然从每个人的身体里散发出来,轻柔却霸道,笼罩了整片据点。
苏妄只觉得身体一轻,白日里奔波留下的疲惫、酸痛、乏力感,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四肢百骸都变得轻松舒畅,仿佛刚进入这座岛屿时一样,精力充沛,毫无伤痕。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刚才被沙石磨出的细微红痕,已经彻底消失不见,皮肤恢复到白皙光洁的状态。
手腕上的联络器,屏幕瞬间亮起,电量一格不差,稳稳停在百分之百。
而放在一旁的食物、物资,那些被打开过、吃过一点点的饼干,喝过几口的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恢复成最开始完整未拆封的样子,包装崭新,没有一丝褶皱。
断肢可生,骨血可愈,消耗可复。
这就是绝境里,最逆天的规则——零点重生。
可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状态全满的安心感中时,密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
不是凶煞。
是玩家。
有人没能熬过这最后一秒。
死亡的气息,在白光散去的瞬间,再次笼罩整座岛屿。
左奇函眼神一冷,短刀紧握,刚想起身冲出去,却被苏妄伸手拦住。
苏妄“别去。”
她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苏妄“重置已经结束,危险还在,守好据点。”
左奇函皱了皱眉,却还是乖乖停下脚步,只是看向密林的眼神,更加冷戾。
杨博文快速检查了一遍所有人的状态,又清点了恢复完整的物资,点了点头:
杨博文“状态全部重置完毕,物资充足,接下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整座岛屿猛地一颤。
不是地震。
而是一种……仿佛有什么巨大的存在,在岛屿深处缓缓苏醒的震动。
紧接着,一道极其微弱、却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低语,突兀地在苏妄脑海里响起。
没有系统的机械冰冷。
温柔,轻柔,带着极致的宠溺与偏执。
【姐姐。】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苏妄脸色骤然一变。
这声音……
她猛地侧头,看向身边依旧垂着眼、看起来柔弱无害的王橹杰。
少年依旧安安静静地攥着她的衣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温柔、却又诡异至极的笑意,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仿佛刚才那道低语,从来没有出现过。
可苏妄清楚。
那声音,和王橹杰的声音,一模一样。
整座荒岛,十八座副岛,所有规则,所有凶煞,所有生死。
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系统掌控。
而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最需要保护的少年,一手缔造。
黑暗中,密林里的凶煞再次躁动,却依旧不敢靠近据点半步。
王橹杰轻轻靠了靠苏妄的手臂,声音软糯,带着一丝刚重生过后的慵懒,像个撒娇的孩子:
王橹杰“姐姐,重置完了,我不冷了。”
王橹杰“我们……明天就可以去那些小岛上玩了,对不对?”
他说“玩”这个字的时候,语气轻快,眼底却掠过一丝冰冷的疯狂。
那些泣血的公馆,囚魂的校园,腐骨的村庄,怨鬼的病院。
对他而言,不过是为苏妄准备的,一场盛大而恐怖的玩具。
苏妄看着眼前完美伪装的少年,心脏缓缓沉了下去。
她终于明白。
这场荒岛七棺的绝境游戏。
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外面的凶煞,不是其他玩家,不是十八座恐怖副岛。
而是一直陪在她身边,被她护在身侧,柔弱又干净的——王橹杰。
夜色更深,海风呼啸。
石坡上的火光,依旧在黑暗中微弱跳动。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重生的安稳里,无人察觉,他们身边最无害的少年,早已张开无形的巨网,将所有人,将整座群岛,将她的一切,都牢牢攥在了手心。
而这场由幕后暗主亲手布下的,偏执又疯狂的局,才刚刚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