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汀兰院初见之后,水清漓往公主府走动的次数,便莫名多了起来。
从前他若非要事,极少踏足妹妹的公主府,可如今,即便无朝政与颜爵商议,他也会寻个由头,或是品鉴新得的墨宝,或是观赏府中的水景,一次次踏入这方庭院。他从不明说自己的来意,却总会在不经意间,踱至汀兰院外,远远望着院内那道粉色身影。
花翎亦察觉到了这份异样。
她依旧深居简出,每日或在花下读书,或临窗描花,或与韩冰晶闲谈,可每当她抬眸,总能撞见院墙外那道深蓝身影。水清漓从不会贸然闯入,只是静静立在繁花掩映处,蓝色长发随风轻扬,目光沉静,遥遥望着她,不言不语,却让她心绪难平。
她刻意避着他。
他是水国太子,是覆灭她故国的仇敌,身份有别,家国相阻,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万丈鸿沟,半点私情都不该有。她是亡国公主,苟全性命于乱世,早已不配谈情说爱,更不该对灭国之人,生出半分不该有的心思。
可有些情愫,如同院中的藤蔓,越是压制,越是疯长。
她会在深夜里,想起他初见时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眸,想起他低沉清冷的嗓音,想起他立在花下时,皎皎如月的模样。她会在描花时,不自觉画出深蓝与浅粉交织的纹样,会在听闻东宫之事时,下意识地侧耳倾听。
她恨这样的自己,却又控制不住那颗悸动的心。
韩冰晶将两人的心思看在眼里,却从不说破。她知晓兄长的清冷,也知晓花翎的苦楚,更明白两人之间横亘着无法逾越的国仇家恨。可她私心盼着,这份乱世里的真情,能有一丝转机,盼着兄长能护花翎一生安稳,盼着花翎能暖兄长半生孤寂。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创造两人相见的机会。
或是赏花之时,差人去请水清漓前来;或是宴饮之际,留足两人独处的时光;或是让花翎研磨铺纸,看颜爵与水清漓对弈书画。
春日宴那日,公主府满园花开,韩冰晶设了小宴,只邀了水清漓与颜爵二人。
花翎身着浅粉绣牡丹纱裙,金色长卷发松松挽成流云髻,插一支素银海棠簪,妆容清淡,却美得不可方物。她依着韩冰晶的安排,在席间斟茶布菜,垂眸敛声,不敢多看水清漓一眼。
水清漓坐在主位,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的身上。
他看着她纤细的手指执起玉壶,茶汤倾落,茶香袅袅;看着她轻启朱唇,与韩冰晶低声交谈,声音柔婉;看着她抬眸时,琉璃般的眼眸里,映着满院繁花,清澈动人。
他见过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见过战场上的血雨腥风,见过后宫女子的刻意逢迎,却从未见过如花翎这般,干净得如同初绽繁花,又坚韧得如同崖边青松的女子。
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都在悄然瓦解他冰封多年的心。
席间,颜爵与韩冰晶相视一笑,故意借故离去,只留花翎与水清漓二人,在繁花环绕的亭中。
一时之间,气氛静谧得能听见风吹花落的声响。
花翎僵在原地,指尖紧紧攥着裙摆,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她想寻个借口离开,却被水清漓先一步开口,叫住了她。
“留步。”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褪去了往日的冷冽,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花翎只得停下脚步,垂首而立,轻声道:“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水清漓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两人相距不过咫尺,他身上清浅的水莲香,萦绕在她鼻尖,与她周身的花香交织,缠缠绵绵,乱人心神。
他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视,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她慌乱的容颜:“你究竟是谁?”
这一句追问,让花翎心头巨震。
他终究是怀疑了。
她强压下心底的慌乱,抬眸对上他的视线,眼底盛满刻意伪装的怯懦与疑惑:“殿下说笑了,民女阿翎,不过是公主殿下的远亲,何来其他身份?”
她的眼眸清澈透亮,看似毫无破绽,可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慌乱,却被水清漓尽数捕捉。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无论你是谁,是何身份,过往如何,在我这里,你只需做你自己便好。”
花翎猛地一怔,怔怔地望着他。
阳光透过花枝洒落,落在他的眉眼间,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蓝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眼眸里盛着她从未见过的温柔,没有鄙夷,没有轻视,没有仇敌的冷漠,只有满满的珍视与动容。
那一刻,她心底筑起的所有防线,轰然崩塌。
亡国之痛,身世之辱,身份之隔,似乎都在这温柔的目光里,变得微不足道。她只想沉溺在这片刻的温暖里,忘却所有的仇恨与苦楚,只做一个被他放在心上的寻常女子。
她连忙垂下眸,掩去眼底的泪光,声音微微哽咽:“殿下……不可。”
“有何不可?”水清漓轻声问道,指尖微微抬起,想要拂去她颊边的碎发,却又在触及她肌肤的前一刻,缓缓收回。
他懂她的顾虑,懂她的身不由己。
她是亡国之人,他是灭国之君,他们的爱情,从一开始就背负着家国罪孽,见不得光,更没有未来。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自汀兰院初见,那道粉色身影便刻入了他的骨血,让他冷寂多年的心,第一次有了温度,有了牵挂,有了想要不顾一切守护的念头。
“阿翎,”他轻声唤着她的化名,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知你心中有苦,有恨,有不能言说的秘密。我不问,不逼你,我只愿你知晓,有我在,无人能伤你分毫。”
花翎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粉色的裙摆上,晕开点点湿痕。
她多想不顾一切,扑进他的怀里,告诉他自己所有的委屈与思念,告诉他自己就是花翎,就是那个他曾在战场上遥遥望见的灵国公主。
可她不能。
一旦身份暴露,等待她的是死路一条,等待水清漓的,是父皇的震怒,是朝野的非议。她不能拖累他,不能连累韩冰晶与颜爵,更不能让这份刚刚萌芽的情意,沦为世人的笑柄。
她后退一步,屈膝行礼,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殿下厚爱,民女承受不起。天色不早,民女先行告退。”
说完,她转身便跑,金色的卷发在风中飞扬,粉色的裙摆掠过满地落花,如同一只仓皇逃离的蝶,不敢回头,不敢停留。
水清漓立在原地,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知道,她在逃避,在克制,在坚守着她的骄傲与底线。
他不逼她,他愿意等。
等她放下心结,等她愿意信任,等这乱世,能给他们一丝喘息的余地。
风过亭台,落花满地。
花翎逃回汀兰院,将自己关在寝殿内,埋首于衾枕间,失声痛哭。
她恨这命运,恨这家国,恨为何偏偏让她在国破家亡之后,遇见这样一个让她心动不已的人。
恨他们相见恨晚,恨他们身份对立,恨他们咫尺天涯,爱而不得。
殿外,水清漓静静立在树下,蓝色长发被春风吹乱,他望着紧闭的殿门,久久未曾离去。
他懂她的泪,懂她的痛,懂她所有的言不由衷。
乱世浮沉,山河易主,他是水国太子,她是亡国公主,本是天生对立,却偏偏情根深种。
这份感情,如同绽放在刀尖上的花,美得惊心动魄,也痛得彻骨铭心。
浅情深种,不敢言说。
咫尺天涯,心已沦陷。
他们都知道,这份爱恋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局,却依旧心甘情愿,一步步踏入这场万劫不复的情劫。
而此时的他们,尚不知这份深情,未来会迎来怎样狂风暴雨般的阻挠,尚不知那句“无人能伤你分毫”的承诺,最终会被现实碾得粉碎。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
可这一次,流水动了心,落花付了情,却终究,逃不过宿命的安排。